谢安离开的那天清晨,桓温送他到渡口,从会稽来的船一早就到了,谢家家仆正从船上一箱一箱的搬东西下来,足足搬了十二个漆木箱,谢安一一查看过,把清单递给桓温道:“我在府上住了好些天,承蒙照顾,带了些礼物聊表心意。”
他管沉甸甸的十二个箱子叫聊表心意?桓温看着他显然对自己准备的礼物十分满意的神采,欲言又止:“安石……”
“怎么?”
“……你看你再带回去一半方便吗?”
谢安不说话,一双眼总是含笑地盯着他看,他便读出了“你说呢”三个字,顿时头更大了:“这真不行,太多了我收都要收半天……”
“差点忘了元子府上没有夫人打理,”谢安指了指码头上指挥家仆们搬东西的人,“要不我再送个管家?”
“不了!”桓温后退半步,片刻后默默接过了清单,“……我自己收。”
清单上字画书籍布帛一应俱全,还有许多名贵药材,价值看得他又一阵头大:“怎么有这么多药物?”
“前几天你说庾征西身体不好,我特地加上的,听说荆州条件不好,药材也少,你看着挑些他用得上的送去。”
“礼物本来就太多了,给稚恭的药哪能也让你送?”
“从兄在江夏多受征西将军关照,谢家应该表示一下。”谢安连理由都给他想好了,清单也一条条写了明细,无需他再清点,说什么也要他全部收下,“其他这些也不算多,平日迎来送往都用得上,郗方回好财,带些礼去他才肯见你。”
这点道理桓温当然懂,他纯是觉得郗愔不配,郗公的儿子没一个像样的,什么东西就想让他上门送礼?
谢安见他不答,便知道郗愔一直摆谱不肯见面,早就把他惹毛了,虽然背后更多是中书监的意思。“不说这个,元子不想对他客气就不送,左右你才是刺史,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京口的流民军想要整顿还需郗家首肯,无论如何绕不过去。谢安猜测桓温或许还有别的打算,他到京口来只带了几个婢女和杂役仆从,居所也不添置多少新物件,说是人多了麻烦,旧物能用不必浪费,也可能是先行试探,郗家不配合,他也不准备在这里长期坐镇经营。
漆木箱被挨个搬上牛车,由桓冲先带回去。谢安又接过家仆从船上取下的一把环首刀,交到桓温手上:“最后一件,此刀换元子的佩剑。”
桓温指了指牛车上堆满的箱子:“这些我拿什么换?”
谢安看着他:“自己想。”
“无奕说谢家喜好音乐,先前听过谢仁祖弹琵琶,如天际真人,安石可喜欢什么乐器?”
能想到这个还算有心,谢安道:“我擅琴,正想要一把六弦的。”
“为何是六弦?”
“琴初为五弦,周文王加一弦后,武王再加至七弦前,便是六弦。”
原来如此,果然名士风雅,桓温点头应下,又听他说:“还要元子亲自送上门来。”
“当然,常听人说会稽风景好,明年有空一定去。”
“一言为定。”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码头,将要登船,谢安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等元子来了会稽东山,我为元子作文王之音。”
江风吹起他的衣袂,如天人之姿,桓温有意侧头不敢多看:“别在这吹风。”
谢安拢起衣袖,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转身向船上走去。码头上的船工解开缆绳,船便顺着江水离岸。谢安站在船边,待行远一些,又跑到船头,直到再也看不见码头上的身影。
桓温长出一口气,总算送走了这位神仙,他策马追上行至半路的牛车,敲了敲车窗,桓冲便探出头来:“哥,上车吗?”
“不上,”桓温坐在马上,和牛车并排慢行,低头吩咐他,“一会我先走,你把东西带回去后就放着,赶紧换衣服,穿好铠甲来找我。”
桓冲瞪大了眼睛:“要去哪?”
“去拜访一下姓郗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病得快死了。”
他刻意强调了“拜访”二字,前段时间送去的帖子如石沉大海,一开始郗愔还婉言称病,后来索性连个回信都没有,桓冲摩拳擦掌,一脸兴奋:“早该去了!”
“咳……之前有客人在,多少顾及一下形象,谢三郎不像我们整天舞刀弄枪的……”
“我懂我懂,”桓冲连连点头,“二哥在嫂嫂面前说话都从不大声。”
桓温白他一眼:“不会类比可以闭嘴。”
说完扬起缰绳疾驰而去,甩了桓冲一脸烟尘,桓冲抹了把脸,对着他的背影吐舌头:“略!”
还没等桓温去踢门,刚回到治所,主簿便说郗愔今天早上送了拜帖,客客气气地解释先前病中不便见客,多有怠慢,如今好了些便来拜见,还望使君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