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要不是我偶然发现,他谁也不让知道的,我想随他一起去荆州,他也不要我去。下次见面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也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灯火又暗了几分,谢安没再去拨灯芯,他想庾翼只想有生之年能得偿所愿,无论成败,总要与胡贼打过一场,才不算白活一辈子,可桓温更想他长命百岁,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父亲不要去做什么殉国英雄,人的愿望没有几个是能圆满的。
“我回会稽后,元子随时可以写信找我,”他说,“我平日无事,什么地方都能去,元子不会见不到我。”
桓温转头看他,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色,也不清楚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但他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外面冷,你今晚别出去了,就在这休息吧。”
谢安看了一眼帐后的床,不等他问,就见桓温起身把对面罗汉床上的小几搬下去,又从柜里抱出换用的被褥和垫子。谢安从他手里接过垫子,和他一起往罗汉床上摆。大致铺好后他正要坐下,桓温一把拉住他:“你是客人,我睡这。”
“这怎么好意思……”
“你生病我更不好意思。”桓温说着还要把熏炉也给他放床帐里去,心说谢三郎看着就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到这里来也不知道住得习不习惯,下人伺候的妥不妥当,问他总是说都好,谁知他连自己的病都不讲,受了风还说没事。“我答应无奕照顾你的,他要早说你有这毛病,今天都不该让你这么晚回来。”
谢安本也没觉得有多大事,他这老毛病早就习惯了,可他乐得享受一下关心,跟着走进帐:“那我不客气了,元子也早点休息。”
桓温点头,在罗汉床边又把垫子叠高一些充当枕头,正要躺下时觉得谢安好像还在看他,他转过头,帘帐刚好放下,谢安的容颜和目光都消失在他眼睛,只让他看见了一抹很浅的笑意,惊鸿一瞥,像是眨眼间的幻觉。
他伸手熄了灯,又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元子不会见不到我”,翻来覆去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次日清晨桓温起床时,看了一眼床帐里没有动静,估计着人还没醒,便轻手轻脚地先去洗漱,回来刚收好了罗汉床上的被褥,便有人推门进来。
桓冲向来和他亲近,进屋从不需要通报,他看见兄长已经起床了,也没想到那合拢的床帐后还有别人,径直到罗汉床上和桓温对坐:“哥,你昨晚上哪去了?我等到睡觉了也没见你回来。”
桓温头发都没梳,想让他先出去等会,可桓冲拿了梳子就跪坐在他身后,要给他梳头,他只好坐在原地,让桓冲小声点:“嘘——有事找我?”
“我昨天练了几个时辰,觉得现在用的弓有些软了,你有空帮我挑把硬弓呗?”
“现在力气大了,觉得以前的弓使不上劲?”
“是,”桓冲在他耳边道,“箭射出去也轻飘飘的。”
“软弓有软弓的好处,射速更快些,”桓温靠在凭肘上,侧过头方便他梳,“你先别急着用太硬的,还是合适最好,一会带你去库房挑。”
“谢谢哥!”桓冲给他系上发带,听到帷帐的窸窣声,转头看见谢安正掀开床帐挂好,当场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兄长让他小声是嫌他吵,原来竟是帐内床上还有个人。
再是小声,进门时的动静也很难不把人吵醒,桓温估计谢安应该听到了刚才的话,也转头道:“安石平日游猎应该多用软弓吧,等会要不要一起去,我也给你挑一把?”
谢安坐在床上拢着长发,摇摇头:“我那完全是猎着玩的,不必费心。”
说完又看向桓冲,示意桓温关照一下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的弟弟,桓冲还没有学会不形于色,来回看着两人,欲言又止。桓温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身下的罗汉床:“昨天回来晚了,安石就在这歇一晚,我睡这里的。”
桓冲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哥你被赶下床啦?”
桓温抄起凭肘:“我打你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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