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琥珀去了慈仙庙。
烟雾缭绕,庄严庙宇似世外仙宫。
庙中供奉着皇帝金册,篆刻着崔荥的平生功绩,一些僧人前来分食糯米、红枣、松子等蒸制的仙糕。
琥珀伏身跪拜,抬头仰望慈仙金身,三丈塑像通体纯金,流光溢彩。那是公子的父亲崔荥的面容,她凝望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珠子,竟是整颗红宝石所制。
她听人说过,“富可敌国,非但不藏,反而明晃晃的亮出来,还被万民敬仰,君王倚重,普天之下唯有一个崔家,可见崔氏道行,深不可测。”
那些不可测的计量,也许都去了公子的桌案上,变成永远也看不完的事务,批阅不完的公文。
想到崔韫,不知他那可怕的春毒,可有解决之法?
琥珀将双手重重合十,再次下拜。
“琥珀妹妹?”惊喜的唤声,琥珀站起来,便见邹谊出现在身后,双手反背,对她笑意明朗。
*
慈仙庙外的飞寰望仙台,是崔氏禁地,不对寻常百姓开放,却阻挡不了百姓们举目窥视,盼能得见一些崔氏族人的衣袂风流。
望仙台上,身材高大、面目雄伟的中年男子款步进入,贵气天成如日光耀目不可逼视。
仆人皆敬称“二爷”,正是崔韫的二叔,崔疑。
台旁乌泱泱立着一群人,纷纷转向崔疑问安,年长的,年轻的,皆面容俊朗,风流云散,都是会稽远道而来的崔氏族人。
人群后凭栏而站的青年最后转身,鹤骨松姿,拱手时素白衣袍如云流摆,两段腕骨清瘦如玉。
“二叔”。
崔韫与崔疑相对而立,天地便为这美好的造化顿起波澜,自山涧掀起一阵微风,吹得二人长袖轻扬。
族人甫一上京,便来见过他们年轻的家主崔韫。
少年们一路似群鸟唧唧咋咋,说起沿途风景,近日风潮,对上崔韫却自觉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对他敬称家主。
崔韫口吻淡然,对少年们,问完这个的学业,又问那个的诗文,把一个个问得垂头静默,再不敢轻浮嬉笑。
对待长辈,则询问家中俗务,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他们的老底都摸透,令他们瑟瑟发抖,知无不言。
尤其是崔韫的堂叔崔庸,已然年近六十,在崔韫年幼时掌过一段时日的崔家大权,后来被崔老夫人和崔疑联手斗败,远离京城做了徐州刺史,对这年轻的家主,难免心中存了芥蒂。这些年见识了崔韫的手段,今日又见他这般风神俊朗,气度非凡,俨然有神仙之姿,再不敢在心中轻慢,与旁人一起连声道“参加家主”。
骤然见了崔疑,才知何为不怒而威,连那腰间佩环亦触动着权势的铃音。
也深知他离开朝堂多年,仍然掌握着崔氏命脉,才会这般气势滔天。
他是唯一一个,让家主崔韫拱手见礼的人。
崔氏在南梁的地位已经无法撼动,许多人盼望着叔侄俩之间有一场争权夺利的好戏,古往今来的戏曲本子,总要些起伏波折才算好看不是么。
对这望仙台上的事,崔疑自然无有不知,特意挑了仪式快要结束的时间前来,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烦人的俗务罢了。
山间一声撞钟敲响久久回旋的梵音。
族人们先行离开,望仙台上只剩崔韫一人,背后是一片渺渺山岚,似山间雾气积聚,又似山脚香火升起,浅白的波涛缓缓流转。
崔疑走近道:“见你如此,我便尽可以放心了。”
崔疑从望仙台往下看,增添香火的人们都如拇指大小,看不清每个人的相貌。
一个姑娘,骤然撞进他的眼里。
她跪立在前,仰望慈仙塑像,目光是那样虔诚,悲悯,她明明非常年轻,却像把一切世间苦难收进合十的掌中。
等她从蒲团上站起来,崔疑就看不清她的脸了,他心中暗呐,只是一个寻常姑娘罢了。
有个年轻男子来到她面前,二人交谈几句后并肩而走,仰面低首笑语连连,应是一对平常普通的小夫妻。
在这香火鼎盛之处,是为求财,还是求子?总归是为这些事烦扰吧。
崔疑收回目光。
看向侄儿,却是心头微诧。
崔韫注视着那对夫妻,浅笑幽晦,直到他们消失在蜿蜒山林后。
而后他抬眸,变回从不出错的年轻家主,就像方才的片刻失序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