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所谓“慈仙”的内情。

哪来的什么坐化成仙，崔韫的父亲崔荥，分明是吸食了五石散，身体发热，半夜走到屋外莲花池里一头栽了下去，第二日被发现时已经泡肿了。

那个时候崔家腹背受敌，断然不可以再出此等丑闻，于是家族长老们精心编造了一段故事，买通许多名士，推波助澜，大肆宣扬，崔氏家主暴亡，是功德圆满，得道成仙了。

过了十五年，没有人再质疑这件事，只会记得崔氏确实有个升仙的家主，而崔家，是当之无愧的南梁第一大族。

萧盈城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母亲崔氏说，百姓才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每到“慈仙诞”，他们能够得到救助，即便是假的，也会当成真的，而你舅舅的死，崔家捏造了一个谎言，这没有伤害任何人，却让整个崔氏家族转危为安，这样难道不是很好吗？

崔氏还说：“只是苦了崔韫，那孩子承受的太多了。”

七岁的崔韫第一个发现了父亲的尸体，他清晨醒来，睡眼惺忪走到屋外，看见池塘花叶残败……直到天光大亮时仆人经过，发现了跪坐在池畔的少主，人来人往，他始终没有哭过一声，冷静得不像个孩童。

在丧仪上，族叔宣布编造好的崔荥成仙的说辞，回望崔荥毕生功绩，各自作诗文纪念，只有崔韫的母亲痛哭流涕，几乎不成人形。

众生浮沉，崔韫只是平静无澜地看着，身着白麻孝衣，脸色苍白，瞳色如深静的黑夜，幽幽暗河流转。

没过几个月，崔韫的母亲陆氏因伤心过度离世。

之后的日子崔韫以飞快的速度成长，本就生性沉稳，从那以后，更是事事妥帖、处处周全，只是，像戴了一块面具，谁也猜不透他的内心所想，就连弯一弯嘴角，都像是刻意为之。

萧盈城抱着外祖母，老太太忽地哎呦”一声，便要匆匆起身，丁嬷嬷忙过来搀扶。

老夫人急切道：“我要亲自为韫儿熬一道药膳的，这都快误了时辰，你们怎的不提醒呢。”

一碗价值万金的药膳，萧盈城陪着老夫人一道看火，熬了小半个时辰，一道送到玉衡院。

有了老夫人的面子，院门总算是开了。

冷香弥漫的室内，崔韫穿一身石青色常服，领口服帖平整，显得身量极清瘦，脸上浮现一派灰白之气，面颊却浮起潮红，他的病容凝肃，正在提笔写奏疏。

“祖母。”

“说是养病，又写这奏疏做什么？”

崔韫轻声说了公务繁忙，虽疾病缠身，亦不能有一刻松懈之类的话，把老夫人的疑心打消，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韫儿，早些休息，不要一味看这奏折，没的伤了眼睛，伤了身体。”

崔韫声声应着，笔触不停，待祖母把同样的话说了第三回，他提气望向善思。

善思立即会意，好声好气地送客。

“表哥……”

“善思，送送盈城。”

“是，郡主，请……”

萧盈城跟随崔老夫人往外走，凝眸回看漆黑幽静的院落，明明是暑热的天气，那屋子却弥漫着一股霜冷之气，今日的表哥也格外怪异，眉眼之间像裹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是因为慈仙诞将近么？

崔老夫人回首唤了一声，萧盈城摇摇头，提裙跑着离开。

玉衡院内，已至深夜。

卧房中燃着一盏幽灯，崔韫玉色寝衣的袖边萦绕着清苦的药香，渍过许多苦药的薄唇轻扯开合，在慈仙像前垂眸念《清心经》。

清贵至极，冷月无边。

只有贴身侍奉的两个仆役知道公子的异常，从脖颈和寝衣接触的那段皮肤开始，暧昧红痕渐生，那种苗疆的毒药“春花厌”已然发作，像一条毒蛇缠在他身上。

这几日公子以感染风寒为名在家中修养，实则召集医师调配解药，每日喝药，以药水擦身，然而并未能缓解症状，临近发作之日，他越发难过。

善思进入房中，试探着问：“公子，去琥珀姑娘那儿？”

崔韫已然脱力，长发散在背上。五指握住蒲团的边缘，虚弱道了一声：“把安神汤给我。”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