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被带回崔府时,崔璟刚抱着孩子跨进崔府后院的门,叔母杨氏便迎了出来。杨氏是崔阳的结发妻子,她年轻时一直随着崔阳四处奔波,后来崔阳入京任职,她便在京中操持府务,崔璟女扮男装这些年,杨氏也是除了崔阳之外最心疼她的人。
她大约是听门房说了崔璟带了个孩子回来,便赶着出来了。她目光落在了阿念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抱回来了?”
崔璟将狄府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杨氏听完没多问,伸手小心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片刻。阿念大约是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也没有哭闹,只安静地打量着她。
杨氏的眉头舒展开来,“这孩子倒是乖巧。”她抱着阿念往里屋走,崔璟跟在后面,看见叔母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始指挥丫鬟去烧热水,找干净的软布,翻出一只从前留着的旧摇篮,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杨氏忙前忙后将阿念安顿好,才直起身对崔璟说:“你去忙你的,这孩子我来照看。”
崔璟朝杨氏施了一礼,“那便有劳阿婶了。”
杨氏摆了摆手说自家人不用这套虚礼。崔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看见叔母已坐在摇篮边逗起了阿念,便也放心回了东宫。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崔璟的日子过得十分有规律,每日白日去东宫上值,傍晚回来先去看阿念,然后再去与崔阳谈谈当下情形。阿念在崔府的日子也比她预想的要安稳得多,她原以为换了环境会闹上几日,但这孩子像是天生就不怕生,到崔府第二天就认得了自家阿婶和几个常来常往的丫鬟,第三天便开始对着树上的雀儿咿咿呀呀地喊,也不知是跟树说话还是跟雀儿说话。
另一边,就在阿念被接进崔府后不久,狄公等人就在钟五娘和一些朝堂故旧的暗中协助下悄然脱身,出城赶赴西域追查真相,武攸德带兵前来狄府收网时早已人去府空。他脸色铁青,当即下令查封狄府,同时加派人手追赶搜捕,但所有人都知道,以狄公的手段,既然已经出了那道门,就不会再给人留下追上的机会。
此后的日子,朝堂的风向一天比一天紧。梁王武三思把持朝议,流言四起,直指狄公通敌叛国,说他畏罪潜逃正是坐实了谋逆之罪。他更是在朝会上当众攻讦东宫,说太子曾给狄公方便,必是“私结朋党”,听说太子在狄府被围期间曾派人前往探视,如今狄公畏罪潜逃,太子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武皇听了没有立即表态,她的目光从梁王身上移到太子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起身离了座。但就是那一眼,让满殿的文武都看明白了,武皇对太子也有了疑心。
太子身边的几个属官都劝太子主动上表自陈清白表示与狄公划清界限,以免引火烧身。李显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天,桌上铺着一份写了大半的奏表,墨迹已经干了,但他还是没有落下最后一行字,崔璟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殿下实不必写。”
李显抬起头看着她,崔璟继续道:“若殿下此时主动上表,反倒显得心中有鬼。臣已经将东宫所有文书记录规整了一遍,殿下与狄公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被攀扯为私结朋党的实证往来,清者自清,殿下无需自证。”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只是那个令牌,若有人问起,殿下只需说是念及幼童无辜,出于仁心,与其他事一概无关。”
李显沉默片刻开口道:“那令牌是孤亲手交给你的,若有人查到你身上,你当如何应对?”
崔璟神色不变:“殿下放心,臣奉殿下之命去接幼童,赴狄府时辰,进出记录皆有据可查,臣的值守记录与东宫的出值文书可以互为印证。真查起来,桩桩件件都是明的,查不出私通狄公的证据。臣个人的去留无足轻重,只要不牵连殿下,臣便无愧。”
李显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将案上那份奏表收了起来,“你说得对,孤若此时自清,反倒显得心虚,那就照你说的办。”
另一边,和亲使团出了大事,使团行至纳拉特山口时,有则理惠与义直古麻吕竟配合突勒伏兵释放了贺鲁与乌勒质,千牛卫竭力阻拦,仍无力回天,二囚自此逃入大漠。
逃逸边报传回神都时,朝堂上一片哗然。武三思顺水推舟,将囚犯逃脱、使团遇袭、千牛卫死伤的全部罪责尽数推给已潜逃的狄仁杰,在朝会上慷慨陈词,说狄仁杰通敌在先,纵囚在后,勾结突勒,谋害使团,桩桩件件皆可对证。武皇端坐龙椅之上一言不发,只有那些最熟悉她的人注意到,她扶在扶手上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东宫。
李显将边报递给崔璟:“崔谕德,如今朝堂之上已无人敢替国老说话了。”
“殿下,贺鲁二囚逃逸的时间实在是太过巧合,狄公若真想通敌,李将军又何必在京中逮捕贺鲁?狄公又何必等到被诬陷之后才走?很明显,这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让所有人只能按照他写好的戏本去走。”
李显叹了一口气:“孤自然是不会相信国老通敌的,孤只是有点担心,国老他们去西域能查明真相吗?”
“殿下相信狄公的能力吗?”
“孤信。”
“那么殿下静候佳音即可。”
又过了些时日,城门口卫士截获了一封密信,信纸已被毁的只剩下一小块,上面只剩八个字:“石国寿宴,开盘举事。”卫士将情况层层上报反映至鸾台,崔阳看到后觉得十分可疑,便手抄一份带回了府里。
崔璟接过来看了一眼,问道:“叔父,这封信是谁写的?”
崔阳答道:“信使是在城门口被截下来的,已经查过了,身份是假的,查不出是谁派出来的。”
崔璟拿着信件沉思,“开盘……盘!”电光石火间,善金局失窃的金银,御赐海兽戏波黄金大盘,沙尔汗将作大监的身份,贺鲁逃脱的时机,这些细节在崔璟脑中拼合成完整的一块,黄金大盘不是单纯的贺礼,那盘里必然藏着杀招,目的就是在石国寿宴上取吉利可汗性命。
她当即请见太子:“殿下,臣有一事,需殿下即刻上奏。”
她将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李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那大盘里有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