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当夜,如燕抱着阿念坐在正堂里,狄公坐在她对面,灯盏里的烛火跳了几跳,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阿念睡在如燕怀里,呼吸均匀,对府外那些脚步声和刀甲碰撞的声音一无所觉。
如燕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轻声开了口:“叔父,元芳走之前跟我说,不管京中发生什么事,都要我守好这个家,我当时还笑他说能出什么事,现在倒好,真被他这张乌鸦嘴说中了。”
狄公看着她没有接话,如燕便又低下头去,手轻轻拍着阿念的背,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口:“我倒是不怕,就是阿念还小,我怕她吓着,孩子能感觉到大人的害怕,所以我也不能害怕。”
狄公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如燕,你做得很好。”
如燕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灯盏里的烛火又跳了跳,她抬手挑了一下灯芯,正堂里重新亮了些许。狄公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坐了半夜。
崔璟彻夜未眠。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狄公通敌叛国,这罪名本身就荒唐得可笑,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狄公这辈子破的最大最多的案子就是针对逆党的,说他通敌,等于说他把自己一辈子的功绩全盘推翻。但问题是武皇信不信,或者说,武皇愿不愿意信。晚年的武皇越来越多疑,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而武攸德挑在这个时候出手,摆明了是算准了武皇的心态。
她不是没有想过替狄公进言,但她更清楚,以她如今的地位,在朝堂上说句话都没几个人会听,就算站出来振臂高呼,也不过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对狄公不会有半分助益。初入官场时叔父就曾跟她说过,在官场上最难的不是站出来,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等,她那时还不太懂,如今算是彻彻底底地懂了。
最终,她把所有念头收拢到一个点上:阿念。狄府被围,所有人在府中不得进出,阿念还那么小,若是府中断了供应,若是没有足够的人手照看,若是被府中的紧张气氛惊吓到,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了这些。况且只要阿念还在府里,狄公和如燕行事便会有诸多顾忌,若是能将阿念带离,他们便也少了后顾之忧,真要做些什么也能放开手脚。
第二日一早,崔璟面见太子。她没有替狄公辩解一个字,只说狄府被围,府中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是李元芳与如燕的女儿,大人尚可静待查证,但幼儿若因内卫封锁而断了照料,恐有性命之忧。
李显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狄公被软禁的事让朝中人人自危,这时候沾上狄府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明智之举,梁王一党正愁抓不住把柄,若是被人知道他派人去狄府接孩子,少不了又是一番弹劾。但太子想到了往日狄公对自己的恩惠,况且只是救一个孩子又并非替狄公翻案,这个要求并没有触到武皇那道旨意的核心,也不涉及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想必应是无事。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你去吧,”李显将令牌递给她,“国老于孤有恩,如今他蒙冤受屈,孤不便替他说话,但救一个孩子,孤还是做得到的,接了孩子就回来,旁的事,孤暂时还帮不上忙。”
“谢殿下。”崔璟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施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崔璟持令牌至狄府门前。狄府门口的内卫列成两排,刀戟林立,将整座府邸围得像个铁桶。她出示了太子令牌,说奉太子之命,接狄公侄孙出府安置,以免幼童受惊扰。内卫核查令牌后让开了路。
她走进正堂时,狄公正坐在案前看书,那姿态与他平日午后在书房里消遣时并无二致,若不是府门外整齐的脚步声隐隐传来,几乎要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午后。如燕坐在一旁,怀中抱着阿念。阿念今天难得没有咯咯地笑,只乖乖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听见动静,狄公抬起头来看了崔璟一眼,像是早有预料她会来一般:“你来接阿念的?”
“是。”崔璟点了点头。
“也好。这孩子留在这里,许多事也放不开手脚。”
如燕站起身来,抱着阿念走到崔璟面前。阿念看见崔璟,小嘴动了动,像是认出了她,伸手朝她抓了一下。如燕低头看着怀里女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轻轻递过来,她的手在崔璟抱稳阿念之后才慢慢松开,她看着崔璟,最后也只说了句:“元朗,阿念就拜托你了。”
“你们多保重。”崔璟朝狄公施了一礼,转身抱着阿念朝门外走去。阿念的小手抓着她肩头的衣料,软软地叫了一声,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低声说阿念乖,跟阿叔回家。
走到狄府门口时,迎面碰上了内卫大阁领凤凰。凤凰目光在崔璟怀中抱着的孩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崔璟,“崔谕德来此有何要务?”
崔璟站定,将怀里的孩子微微拢紧了些:“奉太子之命,接狄公侄孙出府安置。”她单手托着阿念,另一只手将令牌递了过去,“令牌在此,大阁领可要查验?”
凤凰没有接那块令牌。她看了崔璟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阿念在崔璟怀里动了动,小手攥着崔璟肩头的衣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凤凰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路。
“崔谕德请便。”
崔璟朝她微微颔首,抱着阿念登上了候在门口的马车。凤凰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辆马车驶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转过身去,将目光重新投向狄府紧闭的大门,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