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了。
就连现在,她都没搞懂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跑。
可能是自卑。比起平平无奇的她,柏为同学清瘦俊美,他来学校找她的那段时间,总有女生暗暗向她打听两人的关系、他的信息。
也可能是单纯没从高压的高中生活脱离出来。时安青高中时往死里学习,她所在的省份人多,高考竞争激烈,教育资源也不平衡,时安青想在从县城里的高中跨入好大学,必须成绩保持在年级三,加上老师耳提面命禁止谈恋爱,导致她哪怕进入大学,也没意识到现在的她,已经“被允许”谈恋爱了。
还有可能……是对即将到来的,打破她固定生活方式的无措,哪怕她知道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获得幸福,但她还是胆怯了,在即将跨过那条线时,她扭头逃走了。
时安青是不讨厌柏为的。
后来,对方从她的生活小心翼翼消失了。
【你好,我叫时安青,也是大一,**学校的学生】时安青点击发送。
对方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中’,最终只发了一个卡通兔子的表情。
屏幕里兔子动起来憨态可掬,现在年轻人很少有人用这种画风朴实的卡通表情包了,更像父母那辈会用的。
【真巧,我在你隔壁学校。】
他发了个备注医药费的红包,时安青没领,对方有些着急,又不会表达,连发三个表示恳求的流泪兔子表情。
“哎。”时安青身边的姐姐用手肘支了她一下,眼神往某个方向示意,小声说,“斜对面那个小帅哥饭都不吃了,一直看你。”
时安青看过去,少年飞快垂下眼睛。
时安青想起来,记忆里他总是这样微微敛着眼瞳,不敢看她,唯一一次长时间与她对视的,便是放孔明灯时,他叫她那次。
那时他眼睛被漫天灯笼点缀得漂亮极了,他一眨不眨,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他肯定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坦诚地望向她的眼,不怕被看光看透,也不怕看清她眼底的答案。
她想起她仓皇逃走时,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推开的窗户重新关闭了,又像低斜的屋檐,明明没有哭,却似乎埋进了雨季,密雨砸在屋檐,化为大颗雨滴,从颤抖的睫毛翻滚下坠。
时安青一直很不擅长应付这种表情,无奈收了红包。
柏为脸上不自觉露出清浅的笑意,时安青旁边的姐姐急扯时安青衣袖,小声说:“妹子!这小弟弟长得是真的好看,你一定不要放过啊!”
少年耳朵抖动,一下红得能滴血。
【店里的活动后天就结束了,后面几天你有时间吗,我放心不下你手上的伤,想和你一起再去医院检查一遍,可以吗?】
时安青觉得没有必要,婉言拒绝了。
饭后忽然开始下雨,他们要去街上布景,时安青领到一份亮黄色的雨衣。
时安青穿上雨衣,镜子里,少女目光平和坚定,原本习惯性有些微驼背,显得畏畏缩缩,如今腰板挺直,板正条顺,竟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尽管穿了雨衣,但脸上免不了要被冲刷一番,本来还只是中雨,居然越来越大了,时安青抹了把脸,睫毛被雨滴压弯,睫尖扫进眼皮下,一时令人难受得直眨眼睛。
“没事吧?”柏为没和她一组,在另一边发现她的异样,连忙小跑过来,但跑着跑着,脚步一滞。
雨滴落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时安青感知到光忽然压暗,头顶的雨停了。
“时女士,好久不见。”男人独特的微哑嗓音,让时安青眨眼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
时安青头上飞来一件干爽的布料,他者的气息带着淡淡古龙水香,沉稳绵长,完全将她圈起,入侵她的眼鼻口。
吕斯年弯腰,黑色伞面放低,隔绝一切其他视线,他们的世界又短暂恢复了两个人。
他发烫的指腹捏起少女冰凉的下巴,皱眉,低头。
她眼睛低着,哪怕低着,也能看到左边眼睛的眼角眼睑一片绯红,下睫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被生理性泪水压弯,乱糟糟铺在眼睑下,唇瓣是淡淡的绯色,水润发亮,如同涂了一层透明糖壳。
吕斯年不由分说,一根手指扒开她的下眼睑——滚烫的体温落在敏感的眼下,时安青下意识要躲,被男人斥住。
“别动。“
“我一离开你,你就把自己搞成这鬼样,时安青,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在那边不觉得,现在回到现实世界了,才发现吕斯年确实比她大了好几岁。
男人望着那双眼睛静了几秒,本想吹去眼里的睫毛,但看着她,又改了主意。
他直起上半身,拇指微微按着下眼睑,食指勾起,在颤抖不止的睫毛根部往上一推,压在眼皮下的睫毛尖终于翻了出来。
“上车。”他说。
路边确实不知何时停了辆黑色贵车,车身一尘不染,在雨中更显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