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太极殿上,吴垣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光。
御阶下,文武百官肃立。
姜载清空手站在御阶之前。所有证据早已铺陈在吴垣案头,更在谢因之的操控下,化作街头巷尾的民意。
最让姜载清意外的是,关于程府蓄养死士这件事,最有力的证据竟然来自益州。
朝堂上,那位新上任的益州刺史张堔,转过头来,朝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吴垣始终保持着平静,他听着姜载清的陈词,心中明镜一般。真正让程顾倒下的不是这些罪名,而是姜载清这些年轻一辈急于上位的野心,更是他本人需要一把能掌控的刀来重塑格局。
吴垣道:“程大将军执掌兵权,本当忠心卫国,然其屡屡越界,若不严惩,何以整肃朝纲,何以告慰天下?”
吴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每一个人的反应收于眼底。
吴垣继续道:“剥夺大将军官职爵位,押入诏狱。所有同党由有司严审,不纵不枉,也不可牵连过广。”
没有立即处死,这是皇帝的仁慈,也是他精妙的平衡术。
程顾若立刻伏诛,程氏势力树倒猢狲散,姜、谢两家难免气焰过盛。
更重要的是,程顾之子程观风,那位沉默的征西将军,是大瑨不可或缺的将才。彻底逼死其父,并非明智之举。
“国事维艰,正当用人之际。”吴垣的声音提高了些,“姜载清。”
姜载清躬身道:“臣在。”
“你此番清查奸逆,忠诚可嘉,擢为荆州刺史,总管荆州军政。荆州乃天下腹心,位置紧要,望你镇抚一方。”
“谢因之。”
谢因之躬身道:“臣在。”
“你明辨是非,协理有功,擢为江州刺史。江州富庶,文教兴盛,望你增益才学,勤政爱民。”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青云舒身上。这个年轻人在这场风暴中似乎只是个被动参与者,甚至因家族势弱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青云舒。”
青云舒躬身道:“臣在。”
“朕知你年少稳重,聪颖好学,擢为豫州刺史,望你拱卫京畿,抚境安民。”
朝会散去,青云舒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他站定微微仰起头,天际是建康冬日惯有的铅白色,压着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
就在刚才,他跪听圣谕,接过豫州刺史的印信与敕书。
父亲一生所求不过是青氏一门繁荣。如今,这未竟的担子,到了他的肩上。
建康皇城,这片以琉璃瓦与汉白玉构筑起的丛林,从今日起,不再只是他小时候仰望的庞然大物,这里将有他的一席之地。
耳畔,恍惚间又响起林有荪的声音。
“青大人。”
是的,他不再是那个对朝局时常感到无所适从的青公子了。
他挺直了背脊,鸦青色衣袂微动,步履变得沉稳,每一步都走在御道青石中央。
就在这御道旁,一人长身玉立,嘴角噙着一贯的浅笑,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举手投足间,风度俨然。正是新任荆州刺史,姜载清。
青云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径直走过去。
姜载清好像察觉到他的靠近,适时结束了和谢因之的交谈。
青云舒微微一笑:“姜大人,谢大人,别来无恙。”
他在姜载清面前三步处稳稳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合乎礼仪,也足以看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青云舒道:“看姜大人的神色,见到云舒,似乎颇为意外?”
姜载清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青大人说哪里话?在玉门关时,虽知青大人不是沉溺声色犬马的世家子,却也不见有如今这般顾盼自雄的风采。果然还是权力最养人气度。”
“姜大人过誉了,所谓风采,不过是肩上担子重了,不敢塌了脊梁,辱没皇恩与家门名声罢了。”
谢因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显然他讨厌极了青云舒说话的腔调。青云舒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青云舒又道:“姜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权柄二字,有人视作通天阶梯,而在云舒看来,它是照亮脚下路的火光,能看清路,也能看清路上同行的是谁,拦路的又是何物。”
说完,他也不等姜载清回应,侧了侧身,向宫门外走去。
姜载清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变得阴沉,望着青云舒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因之嘀咕了一声:“这青云舒说话,他不累吗?”
姜载清冷笑一声:“我真羡慕你,听不懂他在骂你。”
谢因之:“?”
02
御书房今天很热闹。
吴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枝头未化的积雪上。
“陛下,庾大公子庾佩澧求见。”
内侍的通报声打破了安静。
吴垣眼前一亮,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庾府素来与程府关系紧密,荣辱与共。如今庾老爷尸骨未寒,其他几位世家公子已继承位置,唯独这位庾大公子迟迟未表态,这时候求见,有何用意?
“宣。”
门开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
吴垣记得这张脸,这张脸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由得想多看两眼。
“臣,庾湘拜见陛下。”
“佩澧请起,府上突遭变故,还望节哀。”
“谢陛下关怀。”
庾佩澧起身,脸上笑意未减,向前走了两步。
这个举动倒是让吴垣一愣。皇宫规矩森严,臣子奏对应在三步之外。庾佩澧却已近至案前,那张昳丽的脸庞愈发清晰。
“佩澧可是为大将军一案而来?”
“陛下圣明。臣这次来,确实有重要的事禀报。”
“哦?”
“陛下可知,匈奴萨满有一种秘术,能让士兵生出以一敌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