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道:“被甩了?”
“……你真的不是屠夫么?”
这人低低笑了起来:“你这人说话倒有意思。正巧,我这缺个说话的,你留下来?”
“不要。”
“我救了你,”这人理直气壮,“你知恩图报是应当的。”
“世上哪来那么多应不应当?若事事讲究有来有回,我也不会躺在你这了。”
“你如此消极,病是好不了的。”
桓柏舟不再回应,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空茫的痛楚里,像没入水底。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那声音却再次响起:“不过,我能治好你的病。”
桓柏舟再度睁开了眼。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朗,右眼下方有一小块褐色的胎记,此刻正弯着一双笑眼看着他。
桓柏舟道:“我这是心病,世家名医都束手无策,你能有办法?”
这人眉头一挑:“嘿,你莫要看不起人。”
桓柏舟静静望着他,等着他的高论。
“你这病是情志暴崩,多年的信念一朝崩塌,其后对他人产生依赖,你不过是在寻找安全感。只是你找的这人,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回避问题,从来没有去解决。”
字字句句敲在桓柏舟的心尖上。桓柏舟知道他说的有理,他张了张嘴,可那酸楚已经漫上喉头,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才僵硬地吐出几个字:“我该怎么做?”
“留下来。”
03
桓柏舟觉得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居然真的答应这个大夫,留在了这家医馆。
或许也因为他确实无处可去。天地辽阔,竟没有一处能安放他这颗支离破碎的心。
这间名叫“济世堂”的医馆,坐落于玉门关往东五十里的一个小镇边缘。木质的匾额在风沙中褪了色,“济世”二字依然清晰可辨,悬在门楣上。
那个名叫斑鸠的大夫戏称这里是麻雀窝。
桓柏舟随口问:“起了个鸿鹄的名字,却自称是檐下的燕雀?”
斑鸠也不解释,只是说:“你莫要瞧不起人。”
一日,骤雨初歇,桓柏舟倚着门框,望着那块匾额出神。檐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空茫的心上。
他不禁想起年少时读过的那些济世安民的文章,何等意气风发,如今看来,却是大梦一场。
“世道这么乱。”他声音干涩,像是问斑鸠,又像是问自己,“世家高门避世尚恐不及,你一个小小大夫,无根无凭,何来济世之说?你又能济得了什么?”
斑鸠不知道在忙什么,闻言,他头也未抬,只是用那惯有的腔调说:“你会懂我的。”
桓柏舟对一切都提不起劲,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服药,便是靠在一边,望着外面的风沙,一言不发。
斑鸠也不多劝,只在他服药时出现,丢下几句话,便去忙活他那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活。
斑鸠道:“把这碗药喝了,放心,没下毒,毒死你对我也没甚好处,还浪费我一副好药材。”
桓柏舟眼皮都没抬:“你若是嫌浪费,不必管我。”
斑鸠嗤笑一声:“我斑鸠救人,从来只凭心情,不问值不值得。你若是想死,等出了我这济世堂,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行了断。”
这话说得刻薄,却没有激起桓柏舟的任何情绪。他沉默地端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间,苦涩感充盈,倒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斑鸠让他煎药,他便守着药罐,直到药汁熬干,满屋焦糊味惊动了斑鸠。
让他分拣药材,他常常拿起又放下,半晌也理不清一簸箕。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那世界里只有信念崩塌后的废墟,以及对十四那求而不得的喜欢,所带来的无尽空茫。
这些年来,他自以为是的一天比一天更加成熟,以为话变少了,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成长了。
直到斑鸠那日的话剖开了他的所有伪装。
斑鸠也不强迫他,只是偶尔在他对着药炉发呆时,冷不丁冒出一句:“那火跟你没仇,再盯着看,它也不会告诉你去哪找人。”
或者说:“桓公子,您这双手是拿来提笔的,还是握剑的?总不能是专门来浪费我这些柴火的吧?”
济世堂的病人大多穷苦。
有扛包的苦力扭伤了腰,没钱去城里的大医馆,只能揣着几个铜板,拎着一条舍不得吃的咸肉来找斑鸠。
有洗衣的妇人常年劳作,一双手泡得溃烂红肿,夜里疼得睡不着。
还有很多人,桓柏舟根本看不出他们是做什么的,只带着一身病痛,和一双被生活磨去了光彩的眼睛。
斑鸠对待他们,有种随性的慷慨。诊金随意,有钱给几个,没钱就先欠着,甚至倒贴药钱也是常事。
斑鸠脸上总是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天大的难事,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副需要耐心熬煮的汤药。
斑鸠也不总是好脾气。
遇到胡搅蛮缠的人,他那张嘴能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甚至不惜用些小手段让对方吃点苦头。
他做事似乎没什么章法,亦正亦邪,但只有在面对疾苦时,骨子里的善良才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桓柏舟起初只是递个东西,照看一下药炉。后来,他会主动去劈柴,会去很远的地方挑水回来。
他甚至开始学着辨认常见的草药,在斑鸠忙碌时,帮忙照顾一下病人。
他的变化,斑鸠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只是在他面对无力回天的病症时,说一句:“尽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