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玉门关的城门在西风中洞开。
林有荪果然守信,偌大的城门竟无一兵一卒把守,任由他们离去。
十四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木白停在高大的拱形门洞下,看着眼前绵延无际的黄沙。身后传来沉重的阖门声,他转过身来,透过渐渐变小的门缝,看见了林有荪的背影。
铁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是几声闷响,方才关门的人应声倒地。
剑风掠过耳际,他听见林有荪的声音响起:“踏出这一步,就不许回头了。”
木白抬手解下帽兜。西风吹起他高高束起的墨发,几缕发丝贴过耳畔,又被风卷着向后飞扬。
他扯下面罩,任风沙拂过脸颊,那粗粝的触感,清晰而真切地告诉他:他自由了。
木白已经死在了城门之内,站在城外的,是重获新生的桓羽。
冠礼之年早已过去,此刻他终于用上临行前父亲赐予的表字。
他是桓羽桓柏舟。
十八岁来到玉门关,如今有五年了。但时间,对他已经不作数了,只要有十四在,他就可以永生。
他一步步走出城墙的阴影,踏入炽烈的日光下。
骄阳悬在遥远的天际,给无垠黄沙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
他很快追上了十四,还是像以前那样,落后十四两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十四主动停了下来。
“帮我个忙。”十四取出三把织刀来,这三把织刀早已锈迹斑斑,“把这些东西带到益州,随便找个地埋起来。”
桓柏舟接过织刀,望着他:“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桓柏舟赶紧说:“你去哪我去哪。”
“你没有自己的事?”
桓柏舟恳切道:“你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十四沉默以对。
桓柏舟问:“你是不是要去广陵?”
十四依旧没有回答。
桓柏舟知道眼前这人下定了决心。
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穿胸口,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十四似乎想了想,随口扔下几个字:“找程观颐。”
“好。”
桓柏舟哑声应下,又急切地上前一步将眼前之人紧紧抱住,仿佛稍不留神这人就会消失。
他的声音闷在十四的肩头:“那我该如何找到你?”
“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桓柏舟收紧双臂,几乎是在哀求道:“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这样……这样我在人群里,就能一眼认出你……哪怕找遍每一个角落……”
十四却道:“若连认人都要靠皮相,不如不见。”
桓柏舟仍不死心,他松开怀抱,双手紧紧扣住十四的肩膀,迫使两人四目相对:“那你能不能……多看我两眼?记住我的样子……等你事成,隔着远远地就能叫住我,好吗?”
眼前这人闪着泪光,眼底流露着近乎破碎的恳切。
十四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他更不明白此人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
十四闭上眼,像是要隔绝这太过灼人的目光。然后,抬手把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拿下来。
十四没有用力推开,更没有动手伤他,仅仅是把他的手指拿下来,却让他失去所有力气。
桓柏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十四转身离去,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看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十四走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他们并肩走过的这五年,不过是一个过场。
木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黏上去,但是桓柏舟不会,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是现在,所有的理智都随着十四的离开,被一同带走了。
蚀骨灼心的痛楚从身体的每一寸渗入,将他彻底吞噬。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黄沙之中。
02
桓柏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一股清苦的药草味,丝丝缕缕,沁入呼吸。
他费力地睁开眼,光影逐渐凝聚,汇聚成一道身影。
“醒了?”这声音清朗,带着点说不清的懒意。
桓柏舟声音干涩:“你是……”
这人道:“大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倒下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擒住了他。在玉门关第一次发病时,醒来有十四在身边,那种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可如今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身影,他只觉得连骨头都在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