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要打退堂鼓。上次在演武场见识过那等血腥场面后,他索性也胆子大起来。
脚下踩着枯枝似的脆响,混着越来越烈的酒味与嘈杂声响,越往深处走,那气味越浓,声响也越大。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漏出些火光,他探身望去,通道尽头竟是座巨型地宫,汉人、匈奴人面孔混杂其间,都在埋头赶工。而地窖中央码着数不清的赤玉酒,飘着诡异的酒香。
在他正前方站着一个人,这独特的气场,并非是如程观风一般的冰冷,而是冷硬中带着煞气。
虽然这人戴着兜帽,穿着与其他人都一样,但青云舒还是认了出来,这人是姜载清的亲卫林有荪。
林有荪正正挡在青云舒身前,他自然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也猜到是谁来了。这青云舒定是趁着姜载清不在,偷偷来的。
林有荪幽幽开口:“青公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青云舒也不心虚:“我顺路过来看看。”
“地窖在关城最北,哪条路能顺到这来?”
青云舒在心里冷笑一声,姜载清已经出事了,玉门关暂不归他管,这人却仍守着旧主,半分不懈怠,不过是仗着往日势头罢了。
不过,青云舒懒得理会,既来了,便没打算空手而归,定要瞧出些究竟。
他刚要迈出一步,忽然寒光一闪,一把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云舒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这姜载清的下人,竟敢如此以下犯上?
青云舒闭上眼,压住怒火,咬牙问道:“你想怎样?”
“青公子,在这地窖,除了姜大人,便是我说了算。”林有荪收起剑来,“青公子请回。”
青云舒是个审时度势的人,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他惹不起。
就在转身的瞬间,青云舒的目光掠过林有荪身前的地面,那里有个八边形的凹陷,纹路繁复精致。
这个设计他再熟悉不过,青府的炼丹炉用的就是类似的机关,必须用完全吻合的盘状钥匙才能开启。
若是能复刻这个钥匙……
青云舒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林有荪转过身来,冷冷道:“无可奉告。”
青云舒正准备离开,却见林有荪正放肆地打量他,简直不要太过分了。
青云舒问:“你看我做什么?”
林有荪道:“没想到青公子竟有擦脂抹粉的雅好。”
青云舒捏得指节发白。这人有剑,削他比削菜还简单,他再想发作也得忍下来。
他指着林有荪,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给我记着。”
抬手时,他借着火光,终于看清自己满手黑灰……
青云舒扭头就走。
跟姜载清的人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他青云舒已经沦落到了被姜府下人戏耍的地步了吗?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前朝皇族,终究是前朝。
这些年来,父亲不知忍下了多少屈辱,才勉强撑起青府门楣。
到了他这,绝不能再这般窝囊下去。他还要护着嫣儿,岂能让妹妹在别家小姐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因此回去的路上,他一刻也不敢懈怠,满脑子都是那个八边形凹陷。
用掺水的砂石?颗粒太粗,肯定不行。还有什么办法……
夜色渐深,青云舒独坐灯下,眉头紧锁。直到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谁这么讨厌……
门一开,只见谢因之斜斜倚在门框上,眼睛一弯,把遮面的折扇合上了,也不待他相请,便自顾自背着手踱了进来。
谢因之道:“长夜漫漫,特来与云舒兄弟品茗论道。”
谢因之笑得随意,径自在案前坐下,折扇搁在案角,以示诚意。显然他打定主意今晚要好好说两句。
青云舒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跳动的烛火,他看得入神,至于谢因之说了什么,又为何放下折扇,于他而言,都不重要。毕竟他谢因之的话从来都是无关痛痒。
谢因之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何如此心不在焉。
明明是前朝没落皇族,竟然如此目中无人。他谢因之,可是思来想去好半天,发了发善心,才下定主意来找他说说话,竟然搞得好像是他谢因之来求他一般。
谢因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啊!都是怪人!我要回浔阳喝花酒!
谢因之道:“云舒兄弟……”
那蜡油融化,一滴滴落下来……
谢因之面无表情道:“青云舒……”
蜡油落到烛台下后,又凝结起来……
突然一个念头撞入脑海,青云舒抬起眼,一把抓过谢因之的手来,声音略显激动:“我知道了!”
谢因之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个激灵,低头一看,他这素来只有红粉佳人才能把玩的双手,此刻被一个男人紧紧捧着,他眼角突突直跳,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因之狠狠瞪了青云舒一眼,青云舒才后知后觉松了手。
西域蜜蜡质地细腻,遇热软化后能完美复刻最精细的纹路,冷却后又足够坚硬,正是制作模具的绝佳材料。
有了这方复刻的模具,便能找匠人铸出与机关严丝合缝的盘状钥匙。
谢因之看着他这痴傻模样,抓起折扇,一甩衣袍,径直夺门而出。
谢因之发誓再也不要跟青云舒说半句话!
谢因之走后,青云舒静静地看向窗外北边地窖的方向。
他即将掌握一个足以揭开大瑨世家真面目的秘密,秘密一旦被揭开,那么大瑨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过在这条路上,还有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正面对上林有荪是没有胜算的,他心知肚明。不能硬碰硬,那就绕过去。他不信这林有荪每时每刻都能守在地窖,这人总有换防的时候。
他有的是耐心跟林有荪耗,慢慢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