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玉门关的春天,来得要晚些。
风依旧是带着沙砾的,只是少了冬日那种刮骨的狠戾,添了几分温柔。土黄色的关墙脚下,几丛不知名的野草,探出了些许绿意。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枕着塞外冷月,听着羌笛呜咽,鼻尖萦绕的是血腥与尘土的气息。征战的将军凭着心中遥远的念想,才得以走到时间的另一头。
程观风翻下马来,一步一步,从黄沙漫卷的战场,走向他梦魂牵绕的玉门关的春天。
关城外,旌旗飘飘,人头攒动,都来迎接凯旋归来的队伍。
“征西将军,好久不见。”姜载清笑意盈盈,下马相迎。
程观风的注意力一直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着急。他是个体面人,终是压下心绪,客客气气对姜载清致以微笑。
姜载清道:“各位老爷已经回府了,玉门关暂时由我来打理。”
程观风道:“有劳了。”
庾佩澧怎么不知道程观风心不在焉。程观风不过是碍于身份,他作为得胜归来的将军,自然要先在姜载清面前客套一番。
进了厅堂,庾佩澧毫不客气开门见山就问:“不知镇西将军近来怎样了?”
姜载清像是料到有这么一问,稍微思考了一下:“不知庾将军说的,是哪位镇西将军?”
程观风周身的气息一滞,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平静:“这镇西将军,自然是程白。”
姜载清道:“程白啊,大将军去年才给他取了字,现在叫作程观颐。征西将军难道没有收到信件吗?观颐他……”
姜载清每说一个字,程观风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分,姜载清特别玩味地看向他,欣赏着这张温润的脸。
“他怎么了?”
“去年,他高烧七日不退,一病不起,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大夫说,是他从小征战沙场,阴魂缠身导致的。最后命是保住了,但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大将军让他回广陵好好养病,这不,车队前脚刚走,你们便回来了。”
茶碗里的水,猛地震荡。
庾佩澧小心翼翼观察着程观风的表情,他虽然知道程观风向来温和,但并不意味着,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忍得住。
好好的大活人,怎么生这么严重的病?
程观风却只是淡淡道:“大将军的安排自然是好的。”
姜载清道:“征西将军,容我失陪一下,地窖的事需要我去……”
程观风道:“好。”
姜载清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征西将军,大将军说,你做的好。”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阖上,姜载清离开后,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程观风仍不动声色端着茶水。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尾通红,眼里是寒冰般的锐利,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两行泪水。
庾佩澧的心都快碎了,他知道这两年来,程观风一直在做违心的差事。现在终于等来了这一天,那个人却先离开了。
庾佩澧道:“将军……”
“咚”的一声,程观风终是支撑不住,额角重重抵在冰冷的桌面,整个人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
而那身象征荣耀玄甲,此刻只衬得他如同一个囚徒。
庾佩澧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程观风如此狼狈的样子。
西北战场双子星。
一个在春天离开了玉门关。
另一个,死在了玉门关的春天。
第二天再次出现的,是人人敬而畏之的征西将军程观风,只是征西将军眼底的温润星光,彻底熄灭了。
02
十四不记得春天是什么样子,他也没有数过自己过了多少个春天。
他对春天没有印象,他只有对冬天的感知。
因为冬天很冷。
那是一种会咬人的冷,他的皮肤总会变成紫色,冻得他很痛,正是这钻心的疼,他才认出了每一个冬天。却也因此,他永远分辨不出春天是怎样的。
只是在这一天,他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光彩,他们互相传递着同一句话:
“是春天!春天来了!”
十四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他要去见程白,是程白叫他去的吗?好像也不是。
他要去见他,白天应该不行,程白肯定会参加那些讨厌的宴席,他能想象程白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至于见到程白要说些什么?说说这两年来的事吗?
他也没有主意。
他向来去找程白,都是安静地等着,等程白投来目光,等程白开口,他自己从来不会先开口。
这一次,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只是要去到他身边,然后,等他开口。
十四抬起手来,一片阳光正落在手背上,带来一种陌生的暖意。
他望着那片被照亮的皮肤,忽然觉得,或许春天也没有那么难认。
因为今天晚上,他要去见程白。
03
回来的路上,木白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流连在春天的风里。
他满脑子都是十四那天晚上把他压在身下,那冰凉修长的手指狠狠扣住他的下颌。
十四是什么意思?
木白想不明白,自诩洞察所有情绪的他想不明白,只是这个情景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味……
他拍了拍脑袋,企图把这些想法清空,因为他必须要思考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