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色如墨,侵染着魔鬼城嶙峋的怪影。
木白一脚踏出营帐,准备去找十四,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而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他看着十四的背影,尚未整理好思绪,十四先开了口。
十四问:“你说,匈奴如果知道沙暴要来,会怎么办?”
木白答道:“会立刻收兵回城,把帐篷拆了往营房里钻……等等,你怎么断定有沙暴?”
木白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并无沙粒增加的迹象,连风都异常平静。
十四没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你看月亮。”
木白想起,方才十四的幕篱就一直微微仰着,想必是在观察。
夜空澄澈如洗,一轮圆月悬在正中。细看之下,月亮周围裹着一圈极淡的光晕,内圈泛着紫色,外圈晕着浅红。
这等细微的征兆,连探马都没发现,十四从来没到过西域,是怎么发现的?
十四道:“沙暴将至时,月亮周围会变得模糊。匈奴近日明显在收缩兵力,否则不会这般安静。按理,他们该乘胜追击。”
这人是何等的细致入微。这些发现一定是从进入西域这两年来,从一次次沙尘天气中摸索出来的规律。
木白恍然大悟:“他们想借沙暴除掉我们。”
十四不置可否。
木白追问:“你已经有主意了?”
十四道:“沙暴来临的时候,突袭龟兹城。”
“瓮中捉鳖?”木白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沉下去,“匈奴困在城里确实没法还手,但我们的人扛得住这鬼天气?兵器要是进了沙,跟烧火棍没两样。”
十四终于微微侧过头,幕篱轻晃,其后目光在木白身上一扫而过,淡淡吐出五个字:“你去想办法。”
木白盯着他的身影,只觉牙根都痒。这人只管天马行空的想象,把最头疼的问题交给了自己,偏偏自己还答应他了。
算答应吗?明明就是不容反驳地让他做,还要必须做到。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跟两位将军说起,两位将军该是如何瞠目结舌。
02
今晚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除了木白。
程观风伤口隐隐作痛,迟迟未能入睡,起身走出营帐。却见庾佩澧也掀帘而出,像是闻着他的味而来。
“将军这么晚还不歇息?”庾佩澧掩口打了个哈欠。
程观风没有回头,目光始终望着远处。
庾佩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了:“将军,猜猜他是谁?”
程观风道:“除了木白,还能有谁。”
庾佩澧笑道:“十四的一句话,对他而言,可比军令还要管用。”
程观风道:“想必是有了破敌之策。”
庾佩澧收起玩笑的神色:“将军当真信得过他们?”
程观风道:“武魂这个概念,本就是构想出来的,未知,也不可知,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但我有种预感,这会是一股难以制服的力量。”
庾佩澧点点头。这些日子他也亲眼见证了。寻常士卒经历两年频繁征战,早已士气低迷,而这支队伍却愈战愈勇。如今虽只剩八百人,其战力恐怕已远超当初出玉门关时的五千精锐。
程观风道:“你看,你我受伤会疼痛难忍,而木白腰部被暗箭贯穿,如今已恢复如初。若此战得胜——”
那未尽之言,庾佩澧听懂了,若此战得胜,这支队伍将成为真正的无敌之师,具有颠覆一切的力量。
庾佩澧问:“将军,我有个疑惑,既是如此,为何不把自己人练成武魂呢?我的意思是你和镇西将军……”
程观风道:“暴力永远臣服于权力,或者说,权力会让它臣服。武魂于世家而言,不过是听话的兵器。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浸染太久,早已有了自己的意志。尤其是程白,世家无比忌惮他。一个随时可能脱离掌控的利器,比敌人更可怕。更何况,哪个世家会舍得拿自家的嫡系子弟,来做这等冒险?这些都是程白说的。”
庾佩澧一点就明白。他只是没想到程白活得如此通透,既然如此明白,为何还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
03
一大早雀儿望着一排排酒坛子发愁,他纳闷道:“什么?都喝完?这人都不得都喝死了吗?两位将军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通通喝完?”
木白的眼圈有些黑,但是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好,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赤玉酒的味道。
雀儿一脸震惊:“你怎么喝这么多?”
木白笑了:“最后一仗了。”
雀儿问:“我们不会真要死了吧?”
十四拍开泥封就往下灌,酒液顺着脖颈往下流,一坛……两坛……雀儿看得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木白指了指雀儿,又指了指冷面:“喝。”
雀儿太清楚了,冷面最厌这烈酒,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硬扛过来的?难不成真被逼得习惯了?
冷面的眼神复杂得厉害,像是在憋着什么。
雀儿还是忍不住问:“为……为什么?”
木白眉头一挑:“从现在起,我说的话就是军令。”
冷面冷冷道:“你是趁机报复?”
木白喊道:“你把你队友想成什么人了!”
“等等!什么叫你的话是军令?”雀儿猛地拔高声音,脑子嗡嗡作响。
木白扬了扬头,手自然地搭在十四肩上:“我俩的话都是军令,两位将军亲口说的。”
雀儿只觉得头皮发麻。
四个生死与共的人里,突然两人成了发号施令的,这冲击比灌下一坛烈酒还上头。
旁边的冷面脸色更是难看,周身寒气都重了几分。
十四淡淡道:“喝了,就无敌了。”
这下雀儿和冷面也意识到这赤玉酒不简单了,他们回想起来西域的种种经历。
这赤玉酒不仅仅是鼓足士气,更是让人感受不到疼痛,伤口也恢复得快些。
下一瞬,木白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砸向冷面心口。
冷面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胸腔发紧,闷哼一声:“你疯了?!”
“给你两天时间,必须学会近战。”木白眼中光芒锐利,拳头接踵而至。
雀儿吓得僵在原地,慌忙朝十四投去求助的眼神。
十四却道:“下一战,不需要弩手。”
沙暴围城,只能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