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心?窈窈,他不死,那死的就是秦照了,你可想好了,就算这个人活过来,他还是会继续杀人的,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陆镜柏居高临下地分析道,他半跪下来,握住姜窈持刀的手,原本包扎的伤口被握得发疼,他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
“没关系,窈窈心善,师兄帮你,所有的罪都让我来背就好。”
他的力道极大,姜窈本就受伤的手还不等用力,锋利的短刀已经刺破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脏,鲜血泵出,血渍没入大红的喜服,干净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短刀被收走,刀刃上残存的血迹,模糊了原本能照出人影的刀身。
“千面鬼,”他喃喃道,似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诛心,“其实都是宁家收留的一些流浪者,或者被人追杀不得已隐姓埋名的落拓之士,再就是像他这样的,大概是什么罪人之后或者就是本本分分的辽人孤儿,被驱逐排挤,不得已把自己卖给了宁家,宁家赏口饭吃,教他们杀人。他们就此与过去的不堪彻底告别,带上鬼面,走进另一场不堪,发挥自己作为一个人最后可能拥有的价值。无根树与苦海舟不一样,千面鬼本就是死当,大家都是没有正经活路了。”他的声音顿了顿,感慨道,
“窈窈,说到底,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命不好而已。”
他自嘲地笑笑,径自用衣袖将刀刃上的血擦干净,回头嘱咐道,
“罢了,说了你也不能明白,你休息吧,换命咒已解,秦照总归有命上山来了,你还是想想到时候说什么吧。”
姜窈这两日越发看不懂他,初被囚禁时,她只觉得陆镜柏只有满腔的愤恨,现在看来却不尽然,除却愤恨,还有悲戚,他将自己的悲戚藏得很深,连同绝望一起,埋葬在狠绝冷血之后,让任何人都无法触及、无从知晓他的悲戚从何而来,他总是对此深缄其口。
“师兄明明要把我关在这里,又为什么肯放他来见我?”
“我说过了,你的要求我无有不应,只要不是想要离开我,无论你想见谁,师兄都会答应。”
“哪怕我说我爱他?”
“是,哪怕你说你爱他。”陆镜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悲伤,少了威严,也没有温柔,是姜窈从没有想过的语调,她听出一点点的哀求,尽管只有一点点,却是真实存在的,
“窈窈,我只有你了,所以别想着逃,在这世上只有师兄能照顾好你。师兄答应你的要求,你也要遵守答应师兄的事,好不好?”
他的问题静静落在地上,姜窈依旧没有开口回应,他轻轻叹息,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转身离去。
门再次打开已是傍晚,开门的瞬间,惊掉了碗上的筷子,中午端来的餐食基本没有动,还是静静搁在地上,已经没了热气。姜窈靠在笼边只是静静地喘气。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在屋里的大部分时候她就只是呆呆望着房梁,偶尔起身活动,周围静得出奇,而走动时铁链沙沙的声响听得心里发毛,只觉得聒噪。
秦照拼杀上山,除了要杀拦路的千面鬼,还要躲。
躲很多人,他依旧穿着那身喜服,在镇上发了疯地找,不明所以的百姓,跟着那个说他不祥的释比不由分说的谩骂,是他带来了厄运,所以丰县才会死那么多人,因为他的异瞳,他几乎人人得而诛之。
整整两天,他无处落脚,不能停歇,昼夜不息地寻找。
如果陆镜柏的计划是让他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坠入地狱,那么他的目的已经完美的达到。
秦照一人一剑,一点点向她而来,脑中不断轮转着那一天傍晚,他想告诉他的窈窈,当他二人身着喜服,旁若无人地走向夕霞树的时候,他的记忆一如春树抽芽般源源不断地滋长。
他记得自己牵着妻子的手,牵得那样紧,仿佛永远也不会放开,他迫不及待地与妻子许下累世的缘分,盼着在新婚之夜见到她的脸庞,他会像往常一样为她卸钗环,然后不经意地提起他恢复了记忆。
姜窈会是什么反应呢,或许她会有片刻的呆滞,她会从铜镜中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就像重新认识他一遍,然后扑进他怀里,他也会坦诚那些早该说起的旧事,说起自己初见时隐瞒的姓名,一切的一切,在此刻分明。
他会等待妻子的发落,就算她会生气地把他踹下床去,他也接受。
可绝不是现在这样,推开门,只有烛泪在流。
他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理会那些灾厄之语,可是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着“他是她的珍宝”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他真的给她带去了灾厄。
不过短短两日,她已经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影子,手脚拷着沉重的铁链,身在囚笼之中,半点没有像人一样被对待。
门开的瞬间,陆镜柏拿走了他手里的却邪,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姜窈空洞的眼神,屋门合上,连带着黄昏的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两个身着喜服的人两两相望,又像是在夫妻对拜。
他回过神来,上前寻找能够打开笼子的办法,走近些才发现除了紧锁的牢笼,还有手脚上的铁链,腕间、脚踝已经磨到结了一层又一层血痂。
他迫切地想要放她自由,姜窈抬手伸出铁栏的缝隙,按住了他的手臂。
“窈窈……”
隔着笼子,姜窈的动作木讷,为他拭泪的手却依旧温柔,尽管沉重的枷锁仍旧在折磨着她的肌骨。
只一眼,她便已了然。她从那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东西,脸颊消瘦,双眼布满血丝,胡茬没有打理,头发和衣裳乱糟糟的,实在算不得体面。更多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厚重许多,大抵是记忆恢复的缘故,除了爱意和心疼,有很多疲惫掩盖不住的部分,如若不是过往的沉淀,不会是现在这样。
姜窈的视线向屋外看了一眼,陆镜柏的影子映在外头,他果然没走。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她喉中干涩,声音沙哑,顿了顿道,“殿下。”
秦照猛地抬头,眼中错愕无从作假,姜窈神色如常,却也确证陆镜柏所说的,竟是真的。
可是就算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又能如何?
“窈窈,我……”姜窈将冰凉的指尖附在他唇上,只是摇摇头,
“不重要了,我想过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要厉声地质问你,我要问你,是阿照吗?你是我的阿照吗?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一样。但是真见到你的时候我改变主意了。”
“我是,我是阿照,我是阿照……你看看我,我是阿照,我就是你的阿照啊,你摸摸我,我是真的……”他彻底晃了神,跪在地上,捧起姜窈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嗯,你是阿照,你是信州富商之子秦照,也是东宫太子萧承照,你还是我在京中结交的八皇子萧瑾安。这些都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可是已经太晚了,太晚了,殿下。”
她侧过身不再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外,
“我想明白了,我答应了师兄要留在这里陪他,你早些下山,天黑了路难走,罢了,我让师兄给你备一盏灯,不要再受伤了。”她语气淡然,似乎已经不可转圜。
“不,我带你走,我能带你走,就算我死,你也不要被困在这里……”
她依旧摇摇头,按下他试图打开笼子的念头,
“你要活着,活着回到京城去,你要活着,见到我阿姊,帮我带两句话,要她别为我担心。”
姜窈挪了挪位置,回握住秦照颤抖的手,眼中的空洞稍有缓和,一字一句要他谨记,
“我姜窈未在父母身边尽孝,未入姜家族谱,算不得姜家人,不如就此放开去,留我于乡野,各不相干。”
“叹只叹,忆昔原当天可度,未料太行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