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面皮紫涨,牙关紧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道教席位上,清虚真人捋须颔首,眸中精光闪烁。
“这一剑端雅平和,气韵内敛,倒有几分我道门太极剑的神韵,却又截然不同。静玄,你瞧出什么门道没有?”
静玄道长微微颔首:“弟子以为,这一剑的起式、转腕、送锋,浑然天成,不像是练出来的。”
“哦?不像练出来的,那像什么?”
静玄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像借来的。”
佛教席位上,慧明禅师拨着念珠,微微点了点头。
观风阁二楼。
墨宝通整个人僵在窗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宁宁宁宁宁安……那一剑……那一剑是……”
她猛地转过头,见宁安的神色,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宁安站在窗前,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柄剑,是她的,这剑招,也是她教的。
剑芒在日光下流转不定,飞鸾台万竿青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殷都千机阁后山那片苍翠的竹林。
暮春,新笋破土,老竹参天,月光从密密匝匝的竹叶间筛落,斑斑驳驳地铺了一地。
她记得自己那时八岁,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阁主江墨玄说她天资聪颖,于剑道一途颇有灵性,她便当了真,便日夜苦练剑术。
但,那一天,她发现有人在偷看。
回廊的柱子后面,露出一角白色的衣袍。
那人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清清楚楚地投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欲盖弥彰。
她收了剑,没好气地道:“出来。”
柱子后面的人犹豫了片刻,终于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个少年,面容清秀,左眼角下方一颗浅淡的泪痣。
“我记得你,你是温家的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点了点头,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拘谨:“在下温尧,随父前来学习。”
她知道,温家是天下最古板的医世家,族规森严,不许子弟习武,不许拜入外门,不许修习别派功法,违者从族谱除名,永世不得归宗。
温在京城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可这金匾额挂在门上,落到一个八岁孩童的肩上,便是一座山。
他日日要背医经、认药草、辨脉象,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
姓了温,便是这样的命数,生来便长在那里,挪不得半分。
这样一个家族出来的人,却跑到这里偷看,倒是有趣。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宁安问。
温尧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不久。”
“你不开心。”不是询问,是肯定。
温尧猛地抬头,这才仔仔细细打量面前的这位小姑娘。
他认得她。
千机阁最小的弟子,天权的宁安公主。
都说这位公主生来便与旁人不同,寻常女儿家爱的是胭脂水粉、珠钗玉环,她却偏生喜欢往千机阁跑,拆机关、画图纸、舞刀弄剑,闹得比男儿还野上三分。
温尧没答话。
锦衣玉食的公主,被惯得骄纵,想做什么便做了,又怎能理解自己?
宁安也不恼,“方才我练剑,你偷偷看了半个时辰。”
温尧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不喜欢学医,”宁安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眼便望进了他心里,“你喜欢剑。”
是,他喜欢剑。
喜欢看剑在日光下划过时那一瞬的清亮,喜欢听剑风破空时的脆响,喜欢握剑比试的自在。
可,喜欢有什么用呢?他姓温,生来便是要悬壶济世的,剑这等东西,不是他该碰的。
“公主想学什么便学什么,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哪有那许多可选的。命数如此,轮不到我来挑三拣四。”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说完了,又觉得不该说。
宁安听着,将怀里那柄木剑往他手中一塞。
木剑不沉,只是塞的猝不及防,温尧手忙脚乱地拢在怀里。
“谁让你不开心,你便拿剑打回去,打赢了,他们就不敢惹你了。”
是啊,底气,应是手中的剑,实力在,管他们说什么。
温尧怔怔地看着怀里的木剑,“可我还不会。”
“我教你呀。”宁安绕到了他身后,踮起脚尖来掰他的手。
“这只手握这儿,那只手上移三分……不成不成,你绷得太紧了,僵得像块木头,剑还没挥出去,自己先把自己累倒了。”
温尧被她摆弄得浑身不自在,可不知怎的,心里的那股子闷气一点一点地散了。
“瞧好了,”宁安退开几步,也不拿剑,就那么空着手比划了一个起手式,“这一式叫‘青玉案’。”
她的身姿轻盈极了,明明手中无剑,可那一招一式之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流转。
温尧看得发愣。
“愣着做什么,跟着我来呀。”宁安回眸冲他一笑。“
多年后,温尧再次用出这一剑,才知道,宁安教他的,是唯有皇室女眷才有资格学的剑决——《暗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