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忧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热。
身侧,青银鸢侧过头来,目光在叶无忧脸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
“师兄这是怎么了?”
叶无忧迅速放下手,板起面孔:“风太大,眼里进了沙子。”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一套说辞,”青银鸢托着下巴,笑意促狭,“是被你家小祈儿感动哭了吧?”
叶无忧耳根微红,声音压低了几分:“……快闭嘴吧!”
温言坐在另一侧,面无表情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丢人。”
叶无忧瞪温言:“你再说一遍?”
温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说,丢人,但……打的不错。”
叶无忧一愣。
温言又补了三个字:“比你年轻的时候强。”
叶无忧:“……”
青银鸢忍俊不禁,以袖掩唇,笑弯了眉眼。
叶无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台下,喝彩声渐歇。
容祈收了剑,转身准备下台。
便在此刻,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这位代表无忧城出战的容公子,比试不是守擂制的么?赢了便下台,这擂主之位,莫非是摆设?”
说话之人身形清癯,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面上一派和气,笑意却不达眼底。
温予。
他端着茶盏,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人丛落在容祈身上,语气温润,却字字带刺。
“容公子既已胜了青公子,按理说,便该守在水台上,等候下一位挑战者才是,怎的这般着急下台?莫不是无忧城还未教规矩。”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杀机,他将容祈置于“不懂规矩”的境地,继而矛头从比试转向了无忧城的威信。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容祈驻足,回身,面色不变。
“公子所言不差,只是在下内力消耗太多,若继续守擂,恐难以打出精彩一战,反倒有负各位不远千里赴会的情分,不如容我稍作歇息,待内息恢复,再来领教诸位高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内力不济的事实,又给足了在场众人面子。
温予却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笑了笑,侧过头,朝身侧一人微微颔首。
“既然容公子觉得力有不逮,那便换个人便是,蕊儿,你去领教领教这位容公子的高招。”
温家席位中,一个年轻女子应声站起,是此前,宁安注意到抱着木匣的女子。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是,堂兄。”
说罢,女子便要跃上水台,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水台上便跳上了一道身影。
身量颀长,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颊侧,最醒目的,是他左眼角下方一颗浅淡的泪痣。
温尧。
他立在容祈身后半步之处,面朝温家席位,唇边噙着笑。
“哥,弟弟跟这位容公子,有些私怨,还请哥哥把机会让给弟弟。”
温予面上那抹和气倏然凝住。
他盯着温尧看了片刻,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
“阿尧,你是无忧城之人,无忧城打无忧城,说出来,赢下这擂主的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一出,台下嗡嗡议论声四起。
“温尧?这名字,倒是许久未曾听见了。”
“听名字,也是温家人,怎么跑出来跟自家人叫板?”
议论声中,温尧唇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他微微歪头,看着温予。
“哥哥说的不错,无忧城打无忧城,确实不好听,所以……”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
通体玄黑,以银丝镶嵌,正中刻着一个极精巧的“千”字。
“谁说我要代表无忧城出战?”
温尧将那令牌举至齐眉之处。
“我要代表的是,千机阁。”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片刻死寂之后,哗然声如潮水般暴涨。
“千机阁?哪个千机阁?”
“江湖上还有第二个千机阁么?殷都那座空楼,七年无人问津,今日竟有人重提此名?”
“千机阁不是早已覆灭了么?怎么还有人打着它的旗号?”
“那令牌……我见过图录,确确实实是千机阁。”
台下嘈杂如沸有人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张望那枚玄黑令牌,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更有几位年长的江湖客面色骤变,互相对视,眼底俱是惊疑。
千机阁,这三个字叠在一起,分量实在太过沉重。
千机阁的总舵坐落于殷都,原是直属于皇族的机关门派,阁主江墨玄更是奇人,据传此人出身神秘,一手千机引使得出神入化,当年在皇城之中地位超然,连当朝帝君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可,不知为何,七年前,千机阁突然销声匿迹,殷都总舵人去楼空,江墨玄本人也再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七年来,千机阁这一名号,早已被新生势力淡忘。
今日,在这无忧盛会之上,竟有人手持千机阁令牌,说要代表千机阁出战。
这消息太过震撼,连主位上的青银鸢都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观风阁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哦?”陆归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冷笑,“千机阁?一个消失了七年的门派,随便拎出块令牌来,便说自己是千机阁的人,这是拿在场诸位当傻子耍么?”
温尧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令牌收拢入袖,重新将目光落回温予面上。
“哥哥,令牌在此,你若不信,大可以差人去殷都验证。”他弯了弯唇角,“今日这擂台,弟弟是上定了。”
观风阁二楼。
宁安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落在水台上温尧的背影之上,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江姜那个人精,果然算准了这一步,准备借无忧盛会之势,复千机阁之名,可怜自己,花尽心思操持无忧会,倒替了他人做嫁衣。
“借力打力。”宁安轻声自语,“江姜啊,你这步棋,算得确实妙。”
墨宝通瞪大了眼,“千……千机阁?就是宁安你的宗门吧?”
简行站在一旁,眉心微蹙:“江姜?”
宁安转过脸来:“嗯,千机阁的朋友,小时候总是缠着我陪他下棋,只不过他棋路很阴,预判、借势、模仿,几轮下来,就变成了你在和你自己下棋。”
墨宝通打了个寒颤:“那还真是……恐怖啊。”
“确实恐怖。”宁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面朝简行,神色肃然。
“简师姐。”
简行一怔:“嗯?”
宁安双手交叠,朝她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极低,言辞恳切:“让容祈弃权,他身份有异,暂时还不足以撑得起无忧城的份量,谢师兄不在城中……”
她抬眸,目光灼灼,“此战关乎无忧城的地位和脸面,所以,拜托师姐了。”
简行被这一揖惊得微微一怔,心中自嘲:简行啊简行,你这两月到底在纠结什么呢?无忧城不是你的家吗?
她伸手扶住宁安的手臂:“我定会尽力,你不必如此。”
说罢,简行转身,大步走向窗前。
窗扇洞开,水台之上温尧正与温予对峙,简行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窗去。
青衫猎猎,她从观风阁二楼飞掠而下,身形在半空中舒展。
落地无声,衣袂方歇。
满座宾客又是一阵惊呼,今日这变故一桩接一桩,实在叫人应接不暇。
简行站定,先朝温尧拱手一礼,随即侧身对容祈道:“容师弟弃权,这场擂,我来打。”
容祈与她四目相对,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废话。
“多谢简师姐。”
说罢,足尖轻点台面,身形倒掠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飞鸾台东侧的竹林深处。
跑得极快。
“哈???”
“这……跑得倒是利索。”
“邪道容家之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青银鸢坐在主位上,以袖掩唇,眉眼间笑意藏都藏不住。
叶无忧咳嗽一声。
温尧看着容祈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随即转过头,望向面前的简行。
如阁主所想,这一战,事关千机阁出世,更是无忧城的脸面,定然备受重视,能扛得起此一战的无忧城年轻一辈,只有大师姐简行或谢不臣。
赢,千机阁的名号从此响彻天权,输,千机阁也不丢面子。
“久闻无忧城大城主门下高徒之名,今日能够切磋,是在下之幸。”
简行拱手还礼,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温公子客气,请。”
温尧笑了笑,微微侧首,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观风阁二楼的窗扇。
玄青色的身影正立在窗前,隔着半个飞鸾台的距离,朝他微微颔首。
宁安。
温尧收回目光,将袖中的千机阁令牌重新攥紧。
“请简女侠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