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比试开始。
青濯率先跃上水台,而后双手合十,朝容祈躬身一礼。
“容兄,这便得罪了。”
话音方落,他宽大的袖口一抖,一十八枚玄母金钱自袖底滑出,悬停在他指缝之间。
阳光斜照,金钱边缘泛起层薄薄的寒芒。
容祈右手按剑,没有急于出鞘。
“请。”
青濯浅笑,两指轻捻一枚金钱,指尖微动。
商佛七式·拈花引财。
金钱破空而出,轨迹飘忽,旋转着朝容祈肩井穴飞去,路线十分诡谲。
半空中,金钱左偏三寸,又倏然向右折回。
容祈迅速反应过来,微微侧首,金钱擦着他的耳廓掠过。
“好准头。”容祈不由得赞叹。
青濯笑容更盛:“好定力。”
第二枚、第三枚紧随而至,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一取膝弯,一取手肘。
商佛七式·笑谈风云。
以腕力巧劲连环弹出,轨迹看似随意,实则暗含青氏点穴截脉的精准指力。
容祈的身形在原地一晃,寒霜步催动,两枚金钱擦着他残影的边缘飞过。
观风阁上,宁安端着茶盏,目光不移。
“青濯的商佛七式,前三式都是试探,他在掂量容祈的斤两,容祈也在掂量他的。”
墨宝通趴在窗沿上看得目不转睛:“那他俩谁先出真本事?”
宁安唇角微弯:“快了。”
水台上,青濯见两击落空,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右腕一翻,指缝间五枚金钱同时弹出,五道寒芒封死了容祈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
金铁破风声尖锐,容祈没有闪避,他右手一振,“野”终于出鞘。
剑出无声,剑光月,在身前划出一道圆。
五枚金钱撞上剑幕,被震飞出去。
青濯张开的手掌,运起内力接回金钱。
“容兄好剑法,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双手一合,十八枚金钱在他掌间碰撞旋转,随后,他两臂展开,袍袖鼓荡,一股极强的内力自丹田升腾而起,涌入双袖。
商佛七式·袖里乾坤。
青濯的双袖膨胀而起,袖口里,隐隐金光流转,蓄势待发。
“来得好。”容祈持剑而立,目光沉静,运起《容天鉴》心法。
便在此时,青濯暴喝一声,双袖齐挥。
十八枚金钱激射而出,铺天盖地。
容祈瞳孔微缩。
他没有退,“野”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寒意骤放。
容形碎影。
容祈身形陡然拔高,在漫天金钱织成的罗网之中强行穿行,身形变幻,留下一串虚实难辨的残影。
剑光所过,金钱被一一磕飞,火星迸溅,好似流星坠雨。
但,青濯并非那般简单,被磕飞的金钱在空中打着旋,竟未坠落,而是被那无形漩涡再度牵扯回去,重新汇入袖中,旋即又被抛射而出,循环往复。
容祈剑势再快,也抵不过这源源不断的车轮攻势。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好精妙的招式!那些钱币循环往复,竟不给对方喘息的间隙!”
“青家无往心法本就以绵长著称,这般耗下去,容祈的内力迟早要被拖垮。”
正如众人所见,容祈的剑势已不如方才凌厉,逐渐慢了下来,而青濯的十八枚金钱,攻势愈来愈快。
观风阁二楼,简行眉心紧蹙。
青濯的实力她知道,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宁安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容祈的脚尖细微的变动上。
水台台面之下,是引自山泉的水脉,容祈在等。
墨宝:“剑势弱了,不妙啊。”
水台上,容祈的剑势忽然一滞。
青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右袖猛然一抖,七枚金钱呈一字长蛇阵贯出,直奔容祈胸腹要害。
容祈却在这时候闭上了眼睛。
容心映月。
脑海中,七枚金钱的轨迹如银线般清晰浮现,位置、速度、旋转的弧度,每一枚之间相隔的间隙,尽数映照在心头。
他往左踏了半步,竟恰好避开了第一枚金钱,然后,微微侧身,第二枚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容祈在密集的攻势中穿行,但步伐,却愈发杂乱。
“这是什么步子?江湖上有这门功法吗?”墨宝通惊呼。
简行:“杂乱,能避开金钱,有些……像《逍遥诀》,可,又不是,我瞧不出。”
简行与墨宝通齐齐看向宁安。
宁安单纯地眨眨眼:“叶城主可没传他《逍遥诀》,许是他自己悟的。”
水台,战况逆转。
青濯面色微变,催动内力,剩余十一枚金钱倾巢而出,尽数朝容祈攒射而去。
就在这一刹那,容祈睁开了眼。
剑垂向地面,剑尖触在青石台面上,嗡鸣。
寒霜步催动到极致,容祈身形骤矮,贴着台面滑出三步,“野“在台面上拖出道白色的痕。
青濯尚未反应过来,容祈的身形他身前三尺之处,剑尖自下而上反撩而起。
速度太快,像月色坠入深潭时一瞬的反光。
青濯仓促收袖回防,十指连弹,四枚金钱仓皇而出,试图封住容祈的剑路。
但,容祈的剑势已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手腕一转,“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金钱的封锁,直刺青濯握钱的右手虎口,迫使青濯只得收手。
容祈却剑势再变,顺转腕势,剑锋回斩,削向青濯腰肋。
青濯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堪堪避过。
容祈没有追击,他站在青濯方才立足之处,野剑横于身前,寒意森森。
“青兄,还打吗?”
青濯落在擂台边缘,剩余的钱币散落在台面上,叮当作响。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不打了不打了!”青濯把散落的金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塞回袖中,朝容祈拱了拱手,“容兄这一剑,可有名字?”
容祈收剑入鞘:“月落霜回。”
“月落霜回……好名字。”青濯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我输得心服口服,容兄这剑法,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暗合天机,最后一剑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厉害,厉害。”
此言一出,台下轰然喝彩。
“好!”
“这一战看得过瘾!”
“青濯公子的袖里乾坤已然出神入化,容祈竟还能破之,后生可畏啊!”
观风阁上,墨宝通长长舒出一口气,“我的天……逼入绝境还能悟出新东西,吓人。”
宁安端起茶盏,眼底有笑意缓缓漾开。
容祈站在水台中央,额间银莲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他方才那一番缠斗,内息消耗极大,此刻胸膛微微起伏,后背的衣料已被薄汗浸透,但,他站得笔直。
方才最后那一剑,并非容氏剑诀中的任何一式,那是他在出剑的瞬间,自己悟出来的。
空舟。
剑随意走,步子无章,凭心动。
青濯的袖里乾坤太过绵密,以常规剑招逐一破解,只会被耗尽内力,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放弃所有既定的招式,让剑自己去寻那条路。
一叶空舟顺水而下,不辨方向,却总能找到水流的缝隙。
他,赌赢了。
满座喝彩。
陆归澜铁青着脸,手指攥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没有发作。
方才容祈那一剑的锋芒,他看在眼里,换作他登台,未必接得住。
啧,小怪物。
青氏席位上,长老拈须微笑,目光中满是赞许,身旁几个弟子交头接耳。
“容公子,功力怕不在谢不臣之下。”“谢师兄去中州送信未归,不然,这两人倒是可以打一场。”
青濯走回席位,重新坐下,闭目诵起经来。
青氏长老无奈摇头。
正席主位上,叶无忧端坐案后,一动不动。
面前,茶早已凉透,满席佳肴也未曾动过一箸,他看着水台中央那道人影。
十八年了。
他还记得容祈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这孩子才到他的腰际,总爱缠着自己讲江湖事。
十八年,这孩子在长成了今日的模样,脊背挺直,握剑的手和他父亲一样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