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多说其他的,视线转而看向江杞。
江杞了然,白桢都看过来了,意思最明确不过。
他道:“需得分批。”
一下子意念操控太多人,貌似不大行。
贺之兆道:“不对,我们这么多人去一个石柱?”
“人多才好,适合埋伏。”白桢示意江杞继续,“你方才听到木偶说的没,还有其他人,倘若我们大张旗鼓地站在中央地宫,来人便可轻易将我们一网打尽。”
季屹却不大相信,苍梧的修士不能不讲理吧,更何况执法司还有人在这里,当着执法司的面动手,那很大胆了。
“非也。”云启十分赞成白桢说的,“此番行动,我们并不是以执法司的身份出动,而是只靠自己,所以说,在场的所谓执法司的人,其实跟散修也差不多。”
不等贺之兆和季屹再度发表看法,江杞已然将这二位连同其他一些人一起送到了神龟十二锁柱子上。
一众人落地,见到的景象果然如木偶所言,十二条漆黑厚重的锁链纵横交错、层层缠绕,将整片区域牢牢封禁。
在地宫中央看时,竟然丝毫没发觉锁链的存在。
云启抬眼扫过密密麻麻的锁链:“这就是神龟十二锁?看着也太严实了,跟天罗地网似的。”
越珈一落地便感受到了一股被人盯上和拆解的不适感:“这些锁链要是收紧了,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季屹立刻:“呸呸呸!怕什么来什么!”
江杞:“神龟十二锁……,神龟算尽天下事,却算不到自己会被渔夫用网捕获并剖腹。”
恍惚间,一道苍茫古老不辨男女的声响,直直在知行脑海中炸开。
“龟自诩为神,算尽天下事。”
“十二锁归宗,一锁梦浮生。”
“庄周梦蝶,心祭念殉,破妄沉梦。”
声音轻飘飘落下,知行浑身一震,骤然回神,眼底瞬间掠过错愕。
他茫然道:“方才,你们可有听到?”
贺之兆拍拍肩膀:“听到了,方才有人对我说,让我远离混沌七窍锁,说是克我。”
“方才也有人对我说,让我小心脚下。”苏檀低头,不知何时不受控制地往石柱边缘走,幸好及时停住,否则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众人一一说明自己方才的听到的话,皆是提醒之言,从无像知行听到的沉重。
献祭可解其一,应当不会这么难办。
不过是个秘境,千百年来,秘境都是传承,不会取人性命的。
知行:“方才有声音告诉我,还有庄周梦蝶锁。”
知行话音落下,整片神龟锁区域骤然安静。
原本微微晃动的十二条锁链凝滞,连风中的碎石尘埃都悬停在半空中,诡异得让人看了心底发毛。
季屹抬眼望着层层交错的锁网,皱眉道:“庄周梦蝶?不会就是有蝴蝶的那根石柱吧?”
贺之兆:“木偶压根没提这茬,合着还有隐藏的关卡?”
白桢摆手:“既然此秘境名唤千机锁,自然锁与锁之间有相连,这么个道理也不懂?”
七道锁相互桎梏,困住秘境,给秘境设下规则,只有将其全都解开才可以离开。
越珈:“不是,我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千年一开的秘境,既没有传承又没有法宝的,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解锁?”
还有见上一面十分怪异的……白桢?
白桢看向知行:“其他人得到的是避险趋吉的告诫,唯独你得到的是提示,你与众不同。”
她话只说一半。
在白桢看来,有针对就会有目的。
“人是有私心的。”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知行身上。
白桢接着道:“换言之,利己是本能。你,确定没瞒着我们?”
知行对上白桢的视线,脑海中再度回荡起那道声音——庄周梦蝶,心祭念殉,破妄沉梦。
心祭,即献祭。
秘境向来传承生机,从无绝人之路,所谓献祭,应当只是耗费灵力,舍弃执念之类的小代价。
白桢的观察力实在过于敏锐,将他眼底的迟疑和凝重尽收眼底。
她缓步上前,银发被雾风拂动,脚底刻意避开地面尘土,开口道:“你没说完。”
知行心底那点侥幸和隐瞒瞬间无处遁形,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那道声音说,七锁可破,梦蝶无解,要想打开秘境出口,需以人心为祭。”
江杞心头顿感不妙。献祭,以人心撕开秘境缺口,这不就跟白泽补天一样,天道裂缝也是这么来的?
归瑶师承璇玑阁,对于这些预知还是有些许了解的:“献祭,谁献祭?”
众人将视线转落向知行。
若说得到提示的人献祭,给出提示的人如何能确定他一定会甘愿献祭。
倘若,他做局让旁人去献祭,自己便可全身而退了。
苏檀后背浸出冷汗,这跟陈莞为了修练害死全村人有什么区别。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江杞:“木偶被秘境规则束缚,他所言所做皆是为了秘境的轮转。方才所有提示,皆是秘境自主择人而授,知行是唯一可以窥见真相之人。”
众人心绪紧绷,地面却忽然震颤起来。
十二根玄黑锁链亮起金光,龟壳虚影尽数舒展,晦涩难懂的卦文流转重组,密密麻麻的古字褪去暗沉,变得清晰可辨。
白桢:“归瑶,你师承璇玑阁,仔细瞧一瞧。”
归瑶听言凝神望去,锁链上浮现的文字,排布出一段完整的谶语:
“世人皆梦,唯醒者殉。执念为网,真我为钥。”
一语惊醒梦中人。
贺之兆松一口气,“舍弃执念而已,这代价比起丢失性命轻太多了。”
越珈恍然颔首:“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破梦而出才可以知道。”
江杞道:“既如此,诸位可有执念?”
此话一出,白桢立刻感受到投来的目光。
白桢想起自己在上界甚至是灵界的传言都是严肃的,倘若觅得良友,闲暇谈心,红炉温酒,笑谈浮生。
罢了。
“应当不算执念。”
白桢问眼睛最是发亮的云启:“你还有更像执念的东西?”
“那是自然。”云启点点头,笑道:“那便是成为苍梧第一阵修!”
说着,他还聚起手臂,在空中比划出了一个“1”。
季屹一听,当即反驳:“你这不叫执念,叫妄念。”
季屹话音落下,阵中瞬间漾开几声细碎的笑意,方才因“献祭”二字紧绷的氛围,被这一句妄念调侃冲淡大半。
云启当即不乐意了,叉腰反驳:“何为妄念?我凭本事修行、凭天赋争名,堂堂正正的执念,轮得到你置喙?”
“行行行,你的执念最正经。”季屹摆了摆手,懒得跟他争辩,转头看向众人,神色稍稍认真,“说真的,在座谁还没点执念?真要彻底舍弃,未免也太亏了。”
越珈轻轻垂眸,语气浅淡:“我本无甚执念,此番入秘境,不过是随众历练,只求安稳脱身,修为精进便足矣。”
归瑶沉吟片刻,轻声道:“璇玑阁子弟一生寻卦问命,我的执念,便是窥尽天道玄机,算尽世间因果。”
众人逐一坦言心底牵绊,唯有知行立在原地,默然不语。
旁人的执念皆是前程、大道、本心期许,唯独他的宿命,是要以一身清醒,殉尽世间虚妄。
江杞扫过众人,眸光沉静:“如此看来,在场多数人皆有执念缠身,唯有知行心境纯粹,恰好应了卦象所言——唯醒者可殉梦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