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她自己么。
敢情她自己立下的规矩,防住的是自己?
白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辩解。
沈令仪被困迎安楼数年,执念缠身,若不强行渡魂,魂魄池早会被此地的阴浊消耗殆尽,彻底魂飞魄散。
她不能坐视不理。
又一道粗壮的雷光劈下,狠狠砸在她肩头,灼人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周遭的寒气都被天雷炙烤得消散大半。
掌心的青圭印记和青霜印记灵光闪烁,就快要冲破白桢的束缚。
遥在青云古寺的江杞也感到的掌心一热。
白桢借用剑意单手结印,快速将濒临崩溃的渡魂通道,灵印一点点缩回掌心,黄泉路径缓缓消退,凡俗界与冥界的缝隙彻底弥合。
她压住躁动的神器:“听话。”
通道彻底闭合的一瞬,黑云并未散去,反倒愈发沉凝压顶。
天道的惩戒从未半途而废,区区闭合通路,不足以抵消白桢的罪责。
一道更为可怖的天雷凝聚成形,轰然落下。
周遭的空气被雷光灼烧得滚烫,与阁楼内白桢布下的极寒剧烈相撞,蒸腾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冷热交织的劲风撕扯着阁楼。
肩头的雷伤火辣辣地疼,经脉里灵力翻涌不止,掌心青圭、青霜两大印记屡屡想要冲破桎梏。
江杞的掌心热度愈发灼人。
“安分。”
二字落定,她沉力压住掌心躁动的双印,将溢出的神器灵光尽数收回锁在体内。
下一刻,白桢抬手释放剑意,极致的霜白寒气自脚底冲天而起,顺着残破的梁柱攀援而上,瞬间席卷整片黑云。
方才还肆意滚烫的雷光被寒霜禁锢,凝冻成晶。
“事发突然必不得已,”白桢望向天际,“你究竟是在惩罚我,还是在记恨我毁了你的古寺。”
话落,原本被寒霜包裹住的乌云渐渐消散而开。
云层之内,寂静良久,再无半分诘问轰鸣。
又是一片天光明媚。
白桢五指收紧,原本封住阁楼的冰霜随风飘散消融。
阁楼外重归平静,天光破开云层,可躲在巷口树后的楚涯,浑身几乎快要凉透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白桢发现了他。
本是随性而行,见江杞去往古寺,他便想着来迎安楼上看一眼,只求确认沈令仪是否得到了恩泽轮回转世。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方才天穹的话,他听得真切,白桢私开黄泉擅渡亡魂。
安抚沈令仪时,字字通透、句句温柔,替孤魂寻得轮回生路,为逝者清算恩怨因果,看似善意满满,可细细回想,那温柔从来不是共情,是有条不紊循规而行的处置。
她当真是天上的神仙,神仙无情,无情便无义,这人的人与他们交好先前做出的举动又能代表什么。
她在渡魂,却从未因沈令仪的遭遇而牵动半分心神。
她在收罚时,面对诘问,也无半分畏惧。
仿佛这天道规则、众生苦难,于她而言,都只是一桩无关己身的事。
楚涯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炎凉,见过恶人作恶、良善悲苦,世人为爱恨嗔痴,生离死别痛苦流涕辗转难眠。
人之所以为人,从来都是有七情六欲,有恻隐之心,有畏惧,有牵挂,有软肋。
可白桢没有。
她像一尊端坐云端俯瞰世间的神祗,渡人、救人、平事、罚己,随心,不怜命苦,不惜孤魂。
这样的人太过恐怖。
什么事情都无法牵动她的心绪,什么把柄都没有办法拿捏她,她所行之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一个木偶,没有情感可言的提线木偶。
于她而言,他们又算什么?
可以利用的物件。
风掠过巷口,卷起微凉的气息,楚涯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四肢僵硬冰凉。
此前他只觉得白桢是神秘,性子寡淡,如今才彻底明白,她是无情。
众生疾苦不入心,天地雷霆亦不动情。
阁楼门开,白桢捂住肩头的伤口,抬眼精准穿过巷口树影,直直落在楚涯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
白桢的声音钻入楚涯的耳朵,却让他浑身一僵。
他喉咙发紧,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身形却往后缩了半步。
阳光落在白桢肩头那道被雷灼伤的伤痕上,明明是人形的模样,楚涯眼中却恍若看见了一尊神明。
无情者,最是可怕。
楚涯出神的间隙,白桢已然走到他身前:“你是要跟我一起回去,还是你自己回去?”
楚涯:“我想到处走走。”
白桢点头,转身便离开。
楚涯捏了捏自己的脖颈,想借此缓解自己发涩的喉咙,“白姑娘,我会帮你保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