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古寺坍塌,白桢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迎安楼。
“沈小姐,可还在?”
白桢入阁楼,抬眼看向四周。
阁楼内无灯光,沈令仪的魂魄也不敢出来。
白桢的寒气再一次布满阁楼,如夜深时一般的温度,隔绝阳光。
她在原地等了许久,才听见熟悉的咚咚声。
她抬头,看见沈令仪倒挂在房梁上,扭曲着脑袋看她,“白姑娘。”
沈令仪不傻,往日里到过这座阁楼里的不在少数,却没人能看得到她,多半都被她制造的动静吓跑了。
白桢不一样,她能看到她。
白桢:“春桃已经被压入大牢,你被困在此地许久,你想轮回么?”
她说着,一挥手,一股温润的灵力包裹住房梁上的沈令仪,将她维持着的死状统统修复好,再轻轻托着她落地。
沈令仪歪着头问:“轮回,那是什么?”
“入冥界,投胎。”
沈令仪目光空洞:“我的家人呢?我想见一见他们。”
白桢:“死了。”
鬼魂没有情感,只有执念,若是执念不散,那也很难安然入轮回。
“你的姐姐父亲战死沙场,你的母亲……死于春桃之手。”
沈令仪呆住,似是再消化白桢说出的这句话,“我还没见过他们,就都死了?”
“黄泉路上,就会看得到。”
沈令仪转过身去,手扶着一旁的柱子,问:“黄泉路,是话本里写的那些吗?”
她捂着自己心口,“黄泉路,我会被鬼差鞭打,我滞留人间,违反条例……”
白桢:“不会,他们不会打你。”
“你帮过别人,功过相抵,从来没有害过其他人。”
沈令仪听了这话,似是松了口气才转回身,“你到底是什么人?”
“山上的小道士。”
沈令仪攥紧衣衫,眼底飘出一层散不去的茫然:“都说我是天煞孤星,可到最后我没有回到沈家,他们也都死了。”
飘荡多年的魂魄第一次生出几分真切的惶恐。
她这一生,自有记忆以来,从未离开过迎安楼,死了之后魂魄也在迎安楼里游走出不去。
“山上的道士……”沈令仪低声重复一遍,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步,望向白桢周身流转的光束,“山上的道士都会变戏法吗?”
白桢微微颔首,指节捻出一道淡青色灵印,印纹浮在半空中缓缓舒展,化作一道连通凡俗界与冥界的小径。
朦胧灰白,灯火引路,全无话本里说的凶煞。
“沿此道走至尽头,便可以入冥界而后,投胎转世。”
“你一生无辜,未曾伤及生灵,执念放下,便可与亲人团聚,入道轮回。”
沈令仪看着眼前的小径却不肯抬步离去,过往旧事翻涌而上。
她的记忆中,只有迎安楼的一切,自小被隔绝在沈家之外,说是无父无母也不为过。与亲人团聚,不是她心中所想。
她问:“我可以不见到我的父母吗?”
白桢点头:“自然可以。”
“春桃……她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么?”
白桢:“公堂之上已然审办,不必你以身殉怨困在此地。”
沈令仪沉默许久,空洞的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希望。她回头环顾住了数年的迎安阁楼,“我走了。”
她抬脚,轻飘飘踏在小径上,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白桢:“山上冷不冷?往后若再有像我一样被困住的孤魂,你还会来吗?”
“会。”白桢立在阴阳交界的阁楼门槛,“凡有冤屈无辜亡魂,我皆渡。”
沈令仪弯起一点点笑意,对着白桢轻轻躬身一拜,转身顺着路径离开。
她眼遮小径渐行渐远,淡青色的灵印还未消散,阴阳两界的通道尚未关闭。
白桢垂眸,正要收束灵纹,头顶骤然炸开一声震耳的惊雷。
白桢这才惊觉,方才的渡魂开路使用灵力已然是逾越凡俗界灵力禁令。
阁楼腐朽的木窗哐当一声被狂风拍碎,厚重乌云毫无征兆地聚拢在迎安楼顶,明明街市尚且晴光朗朗,这一方小楼上空却是黑云压顶。
白色雷光在云腾里蜿蜒游走,闪电丝丝缕缕锁定白桢周身。
白桢运起剑意,封住通道,侧身避开房梁摇摇欲坠的朽木,冰霜四起,自脚底向外蔓延,顺着柱子、墙角攀岩而上,将整座阁楼都冰冻。
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直冲着阁楼 正中的渡魂灵印而来。
灵纹遭到天雷瞬间震颤开裂,连通黄泉的小径也晃了晃。
白桢当即抬手拦下,冰雪横亘在通道前方,硬生生拦下雷光,护住沈令仪。
“快走,莫回头。”
白桢声音顺着风送进小径深处,前路的沈令仪隐约听见身后轰鸣,迟疑着想转身,却被一道寒冷的风推着往前,再无折返余地,
接连数道天雷接踵砸下,阁楼梁柱噼啪开裂,墙皮大片剥落,满地碎木扬尘。
白桢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已然寻不见沈令仪的身影。
黑云之中滚出低沉的轰鸣,似是天道诘问,声声落在耳畔:“凡俗界禁用灵力术法,你强行渡魂,私开黄泉路,该罚。”
白桢一听,当即皱起眉。
这声音她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