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落尽的那一刻,青云古寺钟声轰然震响。
寺中万盏莲灯次第点亮,檐角金帆随风翻卷,流光摇曳,将漆黑的夜空映得一片通明。
山下云县河道两岸,千家万户挂起祈福水灯,点点灯火随波浮沉,与山间寺火遥遥相映,恍若人间星河。
全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顺着山道涌向古寺,或是立在河畔等候朝拜。
众生匍匐,香火缭绕熏人眼,梵音浩荡掩人心,这满堂虔诚。
白桢四人混在人流之中,静立山道旁,旁观这场盛大又荒诞的朝拜。
心声穿过白桢的心绪中,挥散不去。
“愿我儿平安顺遂。”
“愿我觅得良缘。”
“愿我仕途平步青云。”
“愿我家香火得以延续。”
“……”
思绪动乱,白桢摇头强迫自己清醒。
江杞眼疾手快给她把脉:“你听到了他们心中所念?”
白桢:“是祈愿……愿力侵染,香火道崩。”
楚涯望着眼前乌泱泱跪拜的人群,低声唏嘘:“大家拜佛,都是为了自己。”
莫声目光扫过跪拜众生,“众生皆私,无利不往。若这三年来无人得偿所愿,这佛子化身的传闻,早该不攻自破了。”
江杞看着此起彼伏的跪拜人影:“所谓显化救人、赐人顺遂,不过是拿捏住了凡人的贪嗔痴念。”
如白桢所言,上界六神中,瑶祈执掌愿力,若是灵界是不信神佛,凡俗界以神佛满足一己之私。众人求神拜佛,带有私欲,若所谓的佛子也是私欲所生……
白桢却道:“人活着总需要带有一点信仰,否则就太无趣了。”
山道尽头忽然响起一阵肃穆的乐声,清雅绵长,盖过周遭所有嘈杂人声。
人群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盛的敬畏骚动。
夜色深处,一行素色仪仗缓缓行来。
无奢华锦缎,无金玉配饰,清一色素衣侍从引路,正中一架精致软轿缓缓前行。
轿身四周挂满鎏金幡旗,晚风拂过,金幡翻飞,映得软轿朦胧圣洁,自带一派佛光缭绕的假象。
轿帘低垂,严丝合缝,无人得见内里真容,只隐约透出一抹静谧的女子身形,静坐其中,纹丝不动。
“佛子现身了!”
“快拜!求佛子庇佑!”
满场百姓轰然应言,口中念念有词,细碎的祈愿声声不绝,弥散在夜风之中。
仪仗外的老道拂尘引路,走在仪仗之前,嘴里道:“诚心即可夙愿成真。”
夙愿成真。
还得诚心。
若是不成真就是不够诚心。
“青玄在此,祝天律顺遂。”
“愿你此世得偿所愿。”
“……”
白桢晃神:为何脑海中会无端出现这句话。
楚涯望着那神圣肃穆的仪仗,心头阵阵发寒,说不清哪里不对,却只觉得遍体冰凉。
奇怪的女子。
佛子配拂尘??
仪仗缓缓从山道行至河畔,按着传闻所言,绕城一周,度化全城孤魂。
人群随之缓缓挪动,纷纷涌向河道两岸,准备放灯祈福,沾取佛子灵气。
河面波光粼粼,无数河灯顺水漂流,暖黄灯火点点摇曳,映亮了漆黑的河水。
就在人声鼎沸、灯火最盛之时,白桢的视线骤然定格在河道对岸。
人群稀疏的柳树之下,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她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清秀温婉,身着一袭素雅襦裙,未施粉黛,气质端庄娴静,是标准的世家闺秀模样。
她手中捧着一盏亲手折的白莲河灯,静静立在晚风里,与周遭喧闹贪欲的人群格格不入。
莫声:“是沈令仪。”
众人望去。
沈令仪并未参与山道的跪拜,独自一人立于河畔。
楚涯也看见了对岸的人影:“是她!现在的沈家大小姐,她怎么在这?不拜佛子,也不凑热闹,怪怪的。”
白桢回神:“我去瞧瞧,你们在外看看。”
白桢借着自己灵活的身法,快速到达沈令仪身边。
“沈小姐为何孤身一人?”白桢朝着四周看了几遍,愣是没找到一个沈家的随从。
以及沈令仪的那位夫君也不在。
沈令仪将河灯放离,手推开水流,河灯一步一步荡漾,这才站起身看向白桢:“我知道你,裴县令手底下的捕快,白姑娘。”
白桢笑了笑:“我这么出名了?”
沈令仪:“白姑娘救裴县令的儿子于水火之中,又在丰乐居中大手一挥买了许多条消息,想不知道都难。”
杀千刀的雁无归,黑心老板,竟然忘了给他封口费。
“找人总得买些线索,否则无从下手。”
“白姑娘好聪明,”沈令仪望着河灯,“若是我也有你的头脑,就不必担惊受怕。”
白桢:“沈姑娘在云县的地位,谁敢威胁。在下当姑娘说笑话了。”
“自然是高人一等。”沈令仪微微叹气。
白桢:“沈姑娘求神拜佛是为了心安?”
沈令仪垂眸望着滔滔流水:“我不求富贵,不求前程。我只求夜夜安眠,不求噩梦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