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嗯”了一声:“那殿下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赵询虽舍不得她走,却又心疼她守着自己一刻不得歇息,便道:“你今夜回去好生歇息,不必挂念我。”
连溱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晚些唤白仪卫过来,没人看着不行。”
她扶着赵询侧身躺下,将被角仔细掖好,方起身将满室烛火一一吹熄,只余床头案上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曳曳,映着半间屋子昏黄。
她回过头,轻声道:“我走了,殿下。”
赵询侧卧在枕上,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中,另半边侧脸的线条便愈发清晰分明,偏偏他那双失了焦的眸子望过来,眼神显得无辜又乖顺。他轻轻应了一声:“好,明日见。”
连溱垂眸看了他一会,回道:“明日见。”
可第二日,二人却始终未能再见上一面。
次日清早,聂霜便来与连溱辞行。
“娘已在外耽搁多日,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启程回营了。”聂霜望着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她当初义无反顾离家,执意要去中州的那一日。纵使这样的离别已不是头一遭,可心里那份牵念仍旧难以习惯。
她抬手轻抚上连溱的鬓角:“娘的衡儿。”
连溱弯了弯眉眼:“我在呢,娘。”
“娘昨夜便想着,有许多事情要与你交代,可临了了,娘一想,那些都不重要了。”聂霜目光柔和下来,“娘只要我的衡儿平平安安的。”
连溱鼻尖有些泛酸,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聂霜点了点头,又道:“圣上此番召你回京,大抵还是好事,若有封赏,便安心受下,若有人不识好歹,也莫要受气,只要镇北将军府还在,便没人敢动你。”
回京也好,这穷乡僻壤的,待着叫人不放心。
连溱点头:“娘放心,我腰杆子硬着呢。”
聂霜望着她的笑颜,眼泪险些又要忍不住。她低下头眨了眨眼,才道:“浑邪人近来动作频频,北境也不甚太平,此番分别后,怕是要等到年节,爹娘才能回京与你相见了。”
连溱敛了笑意,正色道:“浑邪人凶悍残忍,爹娘万万不可大意,定要护好自己。”
聂霜笑道:“放心,爹娘在边关几十载,还能让那群狗崽子占了便宜不成。”
话落,卫景走上前提醒道:“将军,时辰不早了。”
聂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连溱揽入怀中,像她幼时哄睡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俯在她耳边低声道:“衡儿,娘走了。”
说罢松开手,转身利落翻身上马,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便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哨口。
山道上只余尘烟滚滚,马蹄声渐远渐轻,终是杳然不闻。连溱站在碉楼下,望着那道扬尘而去的方向,再也寻不见母亲的背影。
良久,尘土终歇。
连溱本想转道去看看赵询,连秋却截住了她的脚步:“公子,李御史传话过来,说想请你陪同,今日去洪区核查灾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人此时已在道署候着了。”
盘龙哨回道署还有一段路程,自是不能让李禾久等,她只得调转步头,随连秋一道策马往道署疾驰而去。
李禾领了钦差的名头,嘴上对连溱说着客气话,行事却半点不敢含糊。这几日他细细翻检了河道舆图、灾损清册并物料钱粮底账,又私下寻了个熟谙地形的老河工先行探路,心中有了几分底,这才传信请连溱同行。
连溱见到李禾时,他正与付义钦正在道署厅中饮茶。
她上前告罪:“下官来迟,劳李御史久等。”
她脖颈上的伤极为醒目,李禾扫了一眼,一字没有多言,倒是付义钦目光有些异样。
李禾笑道:“无妨。依连部郎之见,这核查,从何处入手最为妥当?”
连溱想了想道:“便先去北段奉云村吧,而后沿河一路向西巡查,洛平一带水退得慢,可延后两日再去。”
李禾颔首:“那便依部郎所言。”
三人一路行至北段五里处的决口,决口已经封堵完毕,站在堤上遥遥望去,下方的奉云村却仍有不少低洼之处还积着浑黄的浆水。
灾情是逐户逐间上报的,李禾心中大致有数,自然不会真去一间一间核验,抽勘了几户,便点头准备离开。
付义钦却似不经意地踱到连溱身侧,语气关切:“连部郎负伤在身,这般远的路,怕是撑不住吧?”
连溱瞥了他一眼:“几日不见,付县令倒添了眼疾?”
付义钦一怔:“什么?”
连溱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淡淡:“我不过不慎擦伤了脖颈,又不是断了腿。”
付义钦被噎得面色沉了沉,随即哼笑一声:“看来确实伤得不重。”
还是如此牙尖嘴利,且看他还能在陈桥张狂几日。
连溱本就不放心此人接手灾后事务,见他此番言语,看他愈发不顺眼。
付义钦却浑然不觉,犹自问道:“怎么不见晟王殿下?”
晟王身兼河道总理大臣,又历来与这小子形影不离,这样的场合,不该缺席才是。
连溱还未答话,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你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