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询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应,笑道:“怎么,反悔了?”
连溱神色有些纠结。
当初他在生死边缘,她提这事,一为给他留个念想,让他有撑下去的由头;二来也是不愿他若真有个万一,自己还揣着身份瞒他到最后。可如今人清醒了,她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抬眸看着赵询温和的眉眼,沉默良久,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殿下还记得,连玉衡是怎么死的吗?”
赵询面上笑意微滞:“什么?”
连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她没死。”
赵询神情有些僵硬,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数碎片纷至沓来。初见连溱时她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震惊,白斐见到她时失态的反应,还有聂霜对她毫不避讳的疼爱……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连溱见他不说话,心下一阵忐忑,迟疑道:“我……”
赵询忽然接话:“你是我过了门的妻子。”
连溱一愣:“?”
赵询面上的笑意却愈发分明起来,一双盲了的眸子微微弯着,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压不住的飞扬神采:“你,连玉衡,是我赵询明媒正娶、过了门的妻子。”
他一边说着,唇角越扬越高,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末了又补了一句:“还好如此。”
连溱回过神,问了一句:“殿下不介意我骗了你这么久?”
赵询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你骗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连溱蹙了蹙眉:“可我还装死逃婚……”
赵询嘴角就没合上过,接话接得飞快:“那便再成一次婚。”
连溱:“……”
这是重点吗。
她抬眸望着他:“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赵询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声音有些闷,却仍浸着笑意:“不论你从前因为什么,做过什么,只要是你,都没关系。”
他如此宽宏,如此善解人意,连溱有些怔然,随即扯了扯嘴角,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要如何开口?
说她其实并非连玉衡,她只是一个不知缘何落进这具躯壳里的异世游魂。与他在婚书上写下名字的,是连玉衡;与他拜过天地高堂的,是连玉衡;那个占着夫妻名分、却从未与他真正相识相知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连玉衡。
可如今他搂着她、亲着她、笑着对她说“还好如此”的这一刻,他心底念着的、谅解着的,究竟是连玉衡的苦衷,还是她连溱的苦衷?
他满心欢喜认下的妻子,到底是谁?
她抬手覆上赵询的后脑,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轻声道:“殿下真的很开心吗?”
赵询“嗯”了一声,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
连溱张了张嘴,喉间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承认自己矫情,也承认自己怯懦,可那层身份,她终究不敢揭破。
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不忍拆穿他此刻的欢喜,又或是怕他知道了真相后异样的目光。
以往看电视剧,见那些男女主角明明只需一句话便能说清,却偏偏吞吞吐吐、你瞒我瞒,看得她恨不得自己进去替他们把话说开。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开口有多难。
她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庆幸,庆幸此刻的赵询看不见她脸上的纠结与黯然,不然以他的性子,定然要刨根问底的。
赵询的鼻尖堪堪触到她颈侧,却碰到了一圈缠绕的裹帘,药味混着隐约的血腥气钻入鼻息。他往后退了半寸,蹙眉道:“伤口还疼不疼?”
连溱抬手在颈间摸了摸,道:“伤口浅,不疼。”
她说的是实话,本就不愿让大夫包扎的,裹得这般严严实实,瞧着倒比伤本身吓人许多。
赵询不敢再往她颈侧蹭,只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让她受伤了。
连溱眼眸微敛,目光落到他背上隐隐洇出血色的白布上,心下猝然一痛。
她扶着赵询坐直身子,轻声道:“殿下,大夫说了你如今不能熬夜,需得静心将养,你早些歇下,好不好?”
赵询却微微一顿,手轻抚上她的眉眼:“怎么了?”
连溱一怔:“什么怎么了?”
赵询凑近了些,指尖从她的眉梢一路滑到唇角,片刻后笃定道:“你有心事。”
连溱有些惊讶他如此敏锐,却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只道:“殿下重伤未愈,要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赵询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眸子却仿佛能穿透沉沉黑暗,一寸一寸描摹她的面容、她的神情。
片刻后,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颈窝,又抬头亲了亲她的脸蛋,才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已无甚大碍了,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