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的女儿……”夙漓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倒是命好,能得你舍命相救。”
见皇帝追着不放,夙惟渊心中暗自思虑,眼眸流转的光彩很快被压下。他抬起头,正视皇帝,目光坦然。
“当日情况紧急,儿臣离她最近。”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算是其他人不慎跌落,在能力范围内,儿臣亦会为之。”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个审视,一个坦然;一个试探,一个退让。压抑的氛围在殿内弥漫开来。
“好啦,少说两句,你父皇也是担心你。”华姝出来打圆场,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转向夙漓,语气软了几分,“陛下,臣妾已请了太医至凤仪宫候命,现下请带渊儿回去诊治。”
夙漓看了华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夙惟渊的腿上。那双腿站得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那底下藏着怎样的伤。
他到底心软下来,脾气也泄了几分。
“小盛子,回御书房。”夙漓起身,下人忙凑上前帮他穿戴好鞋,路过夙惟渊身边时,他停顿一刻,压低了声音,“去吧,去陪陪你母后。”
“恭送父皇。”夙惟渊心中一哂,面上波澜无惊,该有的规矩礼仪挑不出一点毛病。
夙漓大步流星离开紫宸殿,龙袍带起的风拂过夙惟渊的衣角。殿内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母子二人和几个伺候的宫人。
华皇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走,跟母后回宫。”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拉起夙惟渊的手,“太医已经候着了,让他好好给你看看。”
夙惟渊任由她拉着,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出紫宸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向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里,太医仔细检查了夙惟渊的腿伤,又开了几副新方子,叮嘱了七八条注意事项,才恭敬退下。
关于在紫宸殿的话题华皇后并未多问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自己管不了多少,可身为母亲,她只为他心疼。
夙惟渊陪华皇后用过午饭后未多停留,婉拒了让他留宫的请求,在酉时离开了皇宫。
是夜,三更正。
今夜万里无云,是一个难得亮堂的夜晚。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靖王府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高墙内,亭台楼阁错落雅致,假山间流水潺潺,偶有几声虫鸣,衬得靖王府内安静无比。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像是夜的瞳孔,半睁半闭。
正厅外院中,一人懒懒躺在摇椅上,欣赏着假山水池的园林景致,地上倒着一壶空了的清酒樽,酒液渗进石缝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月光从侧面照到那人身上,立体的骨相在他脸上割裂出阴阳两面,平添了几分诡谲和苍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从夜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在等。
等一个他知道会来的人。
忽而走廊里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轻得像猫踩过瓦片,被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沈小姐既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沉默。
片刻后,黑暗的走廊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她停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是夜行动物的瞳孔。
“夜深人静,靖王殿下何故对月独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清冷,平稳,带着几分试探。
“我把府上的守卫全部撤了。”夙惟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低低的,“白日一见,我便猜你今夜还会再来……”
他似是有些醉了,扶着摇椅起身后朝廊庭走来,脚步有些飘忽,站定在少女所在的阶梯下。
他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月光消失在廊庭前的台阶上,少女依旧一身黑色劲装,隐匿在廊庭阴影下,不仔细看甚至都观察不到。
“我看不清…”夙惟渊嘟囔了一声,声音含混。
他伸手扣住少女的小臂,用力将她从黑暗中拉出,走下廊庭,来他的面前。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夙惟渊甚至能看清月光照耀下少女脸上的绒毛。白日里的憔悴已经消去,眼前的沈晏安是他从未见过的灵动温柔。她挂着略带揶揄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亮亮的,一双水润的灵眸里倒映着自己现在的身影……
盯着她的眼睛,夙惟渊心中突然一阵刺痛,他松开手,转而轻轻环抱住沈晏安,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不会再有任何阻碍……来到我身边……”他收紧了手臂,贪婪地感受她身上的温度。
沈晏安头埋在夙惟渊颈边,不自觉抬手回抱住他。感受着略显陌生的怀抱,闻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一瞬间她心中疑窦又起,手臂猝然收紧。
她记得长宁的酒量很好。
犹豫片刻,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中带着肯定。
“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