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沈晏安一时呆怔,若说刚才的夙惟渊像深沉神秘的大海,现在这幅温和的模样便犹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流、携带温暖的和煦春风。
那一刻,沈晏安似乎明白了那些诗稿上的字迹为什么滚烫。
这大概便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长宁。
是她的“长宁”。
沈晏安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她再度屈膝福礼,“托殿下的福,曦禾已无大碍。”
这次起身后她不再犹疑,深深望着夙惟渊,“也祝愿殿下早日康健。”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拉扯、试探、确认。景氏和沈青山对视一眼,沈青山冲着面色不愉的景氏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报——!”
侍卫的声音从厅外传来,“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
“知道了。”夙惟渊率先收回视线,转向沈青山,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疏离,“沈大人,今日怕是要失陪了。”
沈青山连忙拱手:“殿下公务要紧,今日叨扰特奉上养身良药若干,望殿下多加保重,臣等改日再来拜访。”
一行人退出正厅。沈晏安跟在父母身后,走到门槛时,还是没忍住,侧身回头看了一眼。
夙惟渊正扶着炕桌坐下。他的腿伤显然没好利索,落座时身体微微偏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习惯了忍耐。
他也颇有默契地抬起眼。
隔着半间大厅的距离,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沈晏安看到他手指微不可查地轻敲桌面三下。
目光火热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沈晏安转身踏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沈家一行人走了之后,夙惟渊却并不着急前往皇宫。
他坐在炕桌旁,把玩着手上的茶具,娴熟地给自己泡好一杯贡茶。撇去茶沫,送入口中,茶汤在舌尖上滚过一遭,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通知追风,不用他盯着沈小姐了。”
茶盏随他的话音一同落放在茶海上,茶盖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遵命。”暗处的守卫应了一声,衣袂带风的声音转瞬即逝。
管家立在正厅一旁,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沈家送来的东西……”
闻言夙惟渊眉头一挑,抬眸看向管家,意味不明。
管家匆忙俯下身体行礼。
“检查没有问题后,正常登记府库便是。”夙惟渊扶案起身,掸了下衣袖,像是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挂起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皇家仪态。
“备车,进宫。”
靖王府离皇宫并不算远,靖王府车驾约摸半个时辰便到了宫门口,朱墙后早有皇帝御赐的软轿仪仗,御前的二等太监小盛子候在一旁。夙惟渊心中无甚起伏,面上却表现得受宠若惊。简单推拒一番后,他被小盛子谄笑着请上了软轿。轿子平稳地抬起,穿过重重宫门,绕过九曲回廊,最终在紫宸殿的阶梯下停住。
夙惟渊缓缓落地,略有迟滞地迈步踏上白玉阶梯,每一步都沉稳端正,不疾不徐。衣袍拂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他走进殿内,全程目不斜视,俱是一派皇家仪态典范。
入阁后抬眼便见到软榻上盘膝而坐的帝王,他身着常服,慵懒地倚靠在隐囊上,手中还转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只淡淡抬眼看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软塌对面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夙惟渊的亲生母亲——继后华姝。她见夙惟渊进来,身子微微前倾,手扶着软塌边缘,像是要起身迎他,又碍于帝王在场,生生忍住了。
夙惟渊站定后朝帝后行了大礼,衣袍铺展在地上,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他还未抬眼,便见一双手伸到眼前握住他的胳膊。华皇后匆忙将他扶起,力道大得几乎是将他拽起来的,全然不顾什么仪态规矩。
“孩子,你腿伤未愈,快快请起。”她深深凝望着夙惟渊,眼眶微微泛红,面上是藏不住的担忧,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夙惟渊对上她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伸手覆上华皇后的手以示安慰。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孩儿已无大碍,劳烦父皇母后担心。”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几分只有面对母亲时才会有的温和。
皇帝夙漓并未在意皇后这点僭越。只在夙惟渊起身后,不停上下打量着眼前高大的儿子。
他似有些不耐,冷笑一声:“哼,你倒是有能耐,也玩起英雄救美那一套了。”说着停下转动手里的佛珠,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不知沈家那女儿可有何表示?”
夙惟渊弯腰轻伏一礼,姿态放低,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劳父皇挂念,今日一早,沈大人已携家眷登门拜访探望过儿子。”
皇帝沉默,心中略有不喜,顾左右而言他,在这跟他打太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