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在脑中飞速转过,沈晏安火速抬手制止松枝想继续下去的话头,两个人在铜镜里大眼瞪小眼。
“松枝。”她竖起食指放到唇边,摇了摇头,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心隔墙有耳。”
沈晏安严肃的神态让松枝浑身发毛,她僵硬在原地,一双圆眼止不住地左右乱扫,“小姐,你别吓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起身轻轻抱住松枝拍了拍她的背,感受到那具身体从僵硬渐渐放松下来,声音放柔了些,“只是咱们以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一些,你得学会替我看着,也替自己看着。”
松枝伏在沈晏安的肩头,悄悄红了眼眶,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姐放心,我省得了。”
沈晏安松开她,看着那双还泛着水光的圆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将歪掉的簪子扶正,“行了,先去洗把脸,后面还有的忙。”
松枝一愣,连忙转身胡乱擦了把脸,又雄赳赳帮忙收拾了起来。
沈晏安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
像是一包约束带,或者一只简单的写字笔。或者任何能证明“她曾经是谁”的东西。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而沈曦禾原本的记忆,却在梦境里逐渐浮现,残存在她的脑子里。
一切收拾妥当,沈晏安跟随沈青山和景氏乘车前往靖王府。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街巷,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熙攘的人流。沈晏安端坐在车厢里,手心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景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待会儿的规矩——见了靖王要行什么礼,说话要注意什么分寸,谢恩的话该怎么说,沈晏安心中一一记下。沈青山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听着景氏的话偶尔点头应和一声,他昨日便送上拜帖,今日巳时早早赶到以示尊敬。
从正门踏入靖王府,沈晏安心有惴惴。白天的王府和夜晚截然不同——朱门铜钉,石狮蹲踞,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光。仆从引路,绕过风景雅致的亭台楼阁。一路行来,花木扶疏,假山叠嶂,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不知昨夜的暗卫是否就在这府中某处?是否正站在某扇窗后、某棵树下,冷眼看着她走进来?
她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
一路来到正厅。沈晏安跟在父母身后站定,按照路上景氏教导的规矩,垂首行礼,余光瞥到主位前端立的高大身影。
他身着青色云缎锦衣,外搭织银长衫,飘逸的广袖垂落身侧,乌发规整地拢在身后,插着一根精致的玉簪,更添一份清雅出尘。应是腿脚不便,他只堪堪站定,虚扶着身侧的螺钿炕桌。
“臣沈青山,携家眷拜见靖王殿下。”
厅内安静了一瞬。
沈晏安听见衣袖拂动的声音和很轻的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夙惟渊抬手虚虚一扶,“免礼。”
独属于那人的温和声音传来,仿佛千万年前的神秘呼唤,刺激得沈晏安耳膜鼓响。她心中震撼,因此也没有留意到那声音中无形的压迫感。
沈晏安用力按了按自己的手,强压着内心探究的冲动,维持着规范的礼仪,后退起身。
明明只是眨眼的功夫,沈晏安却因内心震荡,迟迟不敢抬头确认。
真到了可能的那一刻,她反而产生了退缩的心理。
会是那人吗?
万一不是怎么办?
心中天人交战,她不自觉轻咬住了下唇。
“沈小姐,别来无恙。”
温和又充满磁性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打破了一室沉静。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顺着血管游走到心脏,再狠狠一拧。沈晏安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曦儿?”景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疑惑,“靖王殿下在同你说话。”
沈晏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潮汐都压下去。她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礼毕缓缓抬头,直面那让她近乡情怯的答案。
青衣,玉簪,胸前垂落的几缕长发。
然后是那张脸。
瘦削的下颌,一双瑞凤眼下是高挺的鼻梁。和记忆中的轮廓严丝合缝,只是多了一层苍白。
“不必多礼。”
夙惟渊静静看着她,此刻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审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晏安耳边听到他平淡无波的声音,似有一阵恍惚。面前明明是非常熟悉的面庞,而那略显陌生的神色却仿佛给他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
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犹如困兽疯狂地跳动着,试图突破桎梏。
沈晏安在确认夙惟渊的同时,夙惟渊也在确认她。
他看着眼前紧张又带着几分迷茫的女孩,与他印象中那个果决干练的模样略有不同——那双被她藏起来的手不自觉握紧,指尖幅度很小地摩挲着,粉白的唇微抿,额角的汗在抬头的瞬间落下。
她分明是紧张不安的,却端起一派老成规矩的样子故作镇定。
夙惟渊闭眸微微颔首,重新睁开眼睛后眼底带上了几分记忆里亲和的笑意。
“沈小姐大难不死,是好事。”
那四个字“大难不死”他说得极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