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赫进入模型世界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能与其他人联系,不由得原地发牢骚。
“故意切断我们的联系,你当是闭卷考试吗?怕我们对答案?真那么自信还怕我们联系吗?有本事别搞这一套啊!”
“燃燃。”
祝赫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当即“啧”了一声:“哪个然然?叶翩然不在这里!”
那人笑道:“怎么火气这么大?真是易燃易爆炸。”
祝赫不耐烦地回头,可她尚未看清来人的样貌,只凭模糊的一瞥,便让她愣在原地。
这个人是……
祝赫的眼神缓缓聚焦,这位少男看上去比她年长,那五官……长相……
正是青春华年,如夏晴朗。
祝赫的大脑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便停转,悲戚本能地涌上眼眶,她来不及调整自己的情绪,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祝赫喉头哽住,艰难发声:“你……是祝明?”
“不就是有段时间没见吗,连你哥我都不认识了?反应这么大?”祝明爽朗笑着,一拍祝赫的肩膀,“走吧燃燃,我们回家。”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祝赫心尖震颤,脚步加快跟上此人的步伐。
什么芝诺比娅、模型世界,什么魔法什么禁术,她都不想管了!
就算知道这个祝明是假象,她也……想跟同胞兄长回家。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祝赫感觉到自己的泪水自下巴滴落打湿衣襟,但她却不敢抬手擦拭,好像自己做什么动作都会惊扰眼前的幻梦。
她望着祝明的侧影,漫漫然想道:原来你长大之后是这个样子。
祝赫曾无比诚恳地期待过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是否还有机会和死去的亲人相见?等到她也死去,在一切的尽头,是否存在万川归流的重逢乐土。
似乎是察觉到祝赫情绪不对,祝明问道:“在学校受欺负了?”
祝赫没有回答,眼泪却越发汹涌,眼前如有雨幕铺泻。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为什么事情苦恼,或许是进入集体生活的无措、被孤立的委屈、卷入事端的惶恐……积土成山,大大小小的烦恼堆积,形成她心头无形的负累。
好运从不眷顾她,麻烦事总是一个接一个,但她避无可避。
她才十三岁,却感觉自己活得好辛苦,可未来又那么遥远,学业、魔法、家庭像一座座大山,是她心底永恒存在的焦虑源头。
祝赫抬手轻轻盖住眼睛,悄悄拂去眼前泪水:“我感觉……好累,我想回家……”
说到此处,祝赫愣住了。
回家?
有那样一个母亲,她的家不是心安之处,可除了那个居所,她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祝明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好,哥哥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
祝赫跟随着祝明,她想起他们更早的童年——那时陶雅琴还没有管得这么严,兄妹二人周末在小区里玩耍,到了饭点,小伙伴们纷纷告别,祝赫跟祝明赛跑着回家……
祝赫在模型世界里仍在阿卡德摩读书,只是她家被设定成在学校附近,不需要住宿。
祝赫回家了,她看着电梯上数字变化,最终定格在数字15,她看着祝明去开门……
她回到童年时期住过的家,那个家面积很大,俯瞰楼下能看到小区漂亮的绿化带。
陶雅琴正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对他们温柔笑着:“快洗手吃饭吧。”
看着温和的陶雅琴,祝赫心里有点发毛。若在真实的世界里,陶雅琴或许会突然发火:“我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菜伺候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一点也不体谅妈妈的辛苦,就知道让我生气!”
陶雅琴的温柔是暴风雨的前奏,祝赫猜不到妈妈会在哪一刻暴跳如雷。但模型陶雅琴只是平静地问他们有没有新鲜事分享,就算祝赫不愿意和她说话,也不会被斥责。
平静又诡异地吃完饭后,祝赫回房间写作业,难得度过一段没有陶雅琴打扰的自习时光,但祝赫没有丝毫学习的心思。
她的感受很奇怪,也明白了芝诺比娅想做什么。这个模型世界很美好,祝明还活着,陶雅琴也很温柔,可祝赫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祝明就在隔壁卧房,祝赫却感到些许情怯,她想去找祝明聊聊天,问问祝明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哪怕她知道那些都是虚假的,可她十分好奇:如果祝明无恙长大了,这一切又会是什么光景。
那张全家福照片依然摆在祝赫书桌上,照片可以定格当时的情景,但时间从不会等人。看着照片里祝明的面孔,祝赫的回忆就不得不回溯到五年前。
祝明年长祝赫三岁,在祝赫的印象里,他聪颖、沉稳、开朗,方方面面的奖项塞满了展柜,他是陶雅琴的脸面,陶雅琴对他寄予厚望。祝明完美得无可挑剔,祝赫只需要跟在他身后,不需要多么出类拔萃。
但时光在溜走,人在变,事在变。
楼下的枝叶荣枯几番,电子产品更新得越发智能,三年级的祝赫站在洗漱镜前,终于不需要踮脚就能看见自己的额头。但是,她和祝明一起玩的时间也几乎没有了。
那一年的祝明看起来很不开心,即便祝赫和共处一室,也没有时间和祝明说上哪怕一句话。她总是和祝明沉默着擦肩而过,旋即祝明又被陶雅琴扣在学习桌前。
桌上的习题册和试卷堆得很高很高,祝明被掩埋其中,陶雅琴声音尖利刺耳,一会儿嚷着说要给班主任和补习班老师打电话,一会儿又斥着他说这样的成绩根本上不了好中学。
祝赫不敢走近祝明的房间,在台灯的投影下,陶雅琴声嘶力竭的身影像魔鬼。
在某个寻常又静谧的夜晚,祝明打开了卧室的窗户,桌上未做完的奥数题怎么解,他不想知道了。
在祝明葬礼那天,陶雅琴对着棺椁痛哭。
“你怎么这么狠心!妈妈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对得起妈妈吗?”
“谁家孩子不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别人能学,你就不能学?”
“你心理怎么这么脆弱!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爸爸妈妈为了你这么辛苦,你怎么这么冲动!你怎么能这么做!”
可祝明再也无法回应陶雅琴的质问了。
祝明死了,祝赫成了陶雅琴的重点关注对象。陶雅琴像越拧越紧的琴弦,无论是她的情绪还是精神,一并绞入了失去祝明的现实中。
她改掉了祝赫“燃燃”的小名,害怕祝赫会像祝明那样叛逆到放弃生命;她收起了和祝明相关的任何东西,否认自己有过祝明这个孩子;坚持把家搬到老小区,就算气候再潮湿也要住在一楼。
那段时间的陶雅琴消瘦了很多,她脸色苍白、目光警惕,她死死盯住祝赫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再失去这唯一的孩子。
不够,还不够......
对祝赫的高强度监视不能填满陶雅琴内心的空洞,她不满意祝赫的乖顺,也不满意祝赫偶尔的叛逆。比起祝明,祝赫这个孩子真是太平平无奇了,相貌平平、成绩平平,除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的顽皮好像也没什么个性......她要怎么修改,要怎么鞭策,才能让祝赫成为可以媲美甚至超越祝明的完美孩子?
陶雅琴疯狂地做着家务,把家里打扫得纤尘不染,不留一处卫生死角,她拼命地劳作和思考,终于灵光一闪:再生一个孩子吧!
再生一个孩子吧,
从TA在腹中着床就做好宏观规划,
产检的每一个数据都必须完美;
再生一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