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瑾记得没有人接受芝诺比娅的邀请,大家都安静地坐在芝诺比娅桌边,但在一阵将人淹没的强光后,石瑾发现自己回到了阿卡德摩学院。
眼前是熟悉的教学楼,行道上路过的同学和教职工也让石瑾觉得眼熟。她试探着来回踱了几步,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她这是回到学校了,那祝赫她们在哪里?
首要之事是联系同伴。
石瑾立刻打开手机发消息,却听芝诺比娅的声音自空中传来:“这里是实验室创造的世界模型,根据你的情况进行了个性化设计,你的同伴在她们各自的模型里,你们无法互通消息。”
石瑾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打着圈儿,不一会儿那加载圈就变成了红色叹号。
“这里使用特制网络,你的消息发不到模型之外。不过你放心,李联会替你给你的父母报平安,你只需要轻松地在这个世界生活和体验,我相信你会喜欢这里的。”
听着芝诺比娅的话,石瑾握紧手机,剑眉蹙起。
未征求意见的位移让她不满,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更是过分,她深切地体会到:芝诺比娅看似温和,实则专断。就算石瑾在待人处事上向来宽容、接受度高,这次也真的生气了。
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石瑾,你站在这里干嘛呀?”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瑾浑身一颤,心跳在那一瞬快了半拍。
这个声音是……怎么会……
石瑾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正是云雪盈盈的笑颜。
“小雪,你怎么在......”石瑾话说到一半,渐渐收敛了惊讶的神色。
她看着面前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的云雪,猛地意识到:这是这个世界模拟的、身体健康的云雪。
云雪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在想什么?”
石瑾躲闪了目光,一股难言的压力沉在她心头:如果这就是芝诺比娅想展示给她的......
石瑾的模型世界没有祝赫等人,宿舍便被设定成和云雪的二人间,客观来说,宿舍条件确实更好。
她不知要在这个模型里待多久,但她不知如何出去,只好暂且在这个世界里上学和生活。
如此日复一日,寒意未尽的三月过去,石瑾在模型世界里步入温暖明媚的四月。
在一个悠闲的周末,石瑾和云雪去放风筝,彼时天气正好,春光融融,暖风拂面。云雪牵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肆意奔跑欢笑,石瑾陪着她跑了一阵,又放慢脚步缓缓跟着。
云雪玩了一会儿跑累了,扯着风筝线慢慢走回来,石瑾把保温杯递过去,接过云雪手中的线轮替她收线。
云雪喝口温水缓了缓,又畅快地笑了几声,她看着天上形态各异的风筝,感慨道:“这样的生活真好,有阳光、青草、微风,呼吸到的都是新鲜的空气。放风筝真有意思,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很有趣!”
即便知道眼前并非真实的云雪,石瑾语气依然温柔:“除了放风筝,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拥有健康的身体就能体验很多事,在现实世界里,云雪无法如此畅快地奔跑。石瑾也好奇,这个模拟出来的健康云雪还会对什么活动感兴趣。
“嗯,想做的事情......”云雪摆出思考的神态,“那都是以后才能做的了,不过,你想过更远的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吗?”
石瑾收线的手顿了顿:“想过。”
云雪的声音温软,她定定地望着石瑾:“我以后不想结婚,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做一辈子好朋友。”
像是坚冰被掷破,封冻的感情如水奔涌,漫过石瑾连日来紧绷的理性。她将自己当做世外人,态度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她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区分模型和真实,但是……
为何她产生了“如果这些话都是真实的该多好”的念头。
石瑾的心咚咚狂跳,感觉自己坠入晕眩的星河。此刻她才体会到,原来理智与情感的相互拉扯让人如此难捱。
她该如何回应?又能如何回应?
云雪的语气更轻柔:“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风向好像变了,清风带着青草的芬芳轻轻擦过石瑾耳畔,将她卫衣的帽绳吹得胡乱飘动。天上数片风筝在高高低低地摇晃,而石瑾手中的风筝被她牵回,风筝线被她缠得紧绷整齐。
石瑾沉默良久,只轻轻道了一声:“我不能回答。”
“为什么不能回答呢?”
在芝诺比娅声音响起的刹那,眼前的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云雪保持着恬静的微笑,空中飘飞的风筝、草地上奔跑的路人都被定格在原地。
芝诺比娅端庄坐在云朵形状的软椅上,优雅雍容地自上空降临,她单手支腮,垂眸看着石瑾:“你心中明明有答案。”
石瑾警惕地看着上空的芝诺比娅。
芝诺比娅笑了笑,态度还是那般轻松随性:“别紧张,我完全理解你的困惑。你发现自己对云雪的感情和对别人的不一样,但你不知该怎么定义它。”
石瑾暗自握紧拳头。
芝诺比娅进一步点破:“你对云雪是友情吗?还是一个……你没有勇气触碰的答案?”
石瑾横眉冷对:“为什么非要定义,不定义也是一种选择。”
“可这份不定义,是你发自内心的选择,还是受社会影响的不得已呢?”芝诺比娅轻轻笑了一声,“在现实世界,异性之间的早恋可以被谈论、被批评、被引导,因为它被世人理所当然地承认。可对同性的好感呢?它连被批评引导的机会都没有,它让你感到孤独,让你自我怀疑。我说对了吗?”
石瑾心下一跳,警惕的神色被惊慌所取代,她本能地后退一步,齿关咬紧不愿回答。
“但是,怎样解答这件事偏偏又非常重要,它影响你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同别人解释……乃至如何规划未来,”芝诺比娅欣赏着石瑾的后退和惊慌,笑意越发灿烂,“不过我欣赏你的态度,在我的世界里,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可以保持它的模糊性,因为模糊本身就是一种‘被承认’的选项。”
石瑾整理着思绪,将语调压得平静:“我认同你的判断。不管好感的对象是同性还是异性,那份感情本身都是美好的。不同的取向也应该被看见、被批评、被引导。哪怕它是模糊的,也不该被强行塞在友谊或仰慕的外壳里。”
芝诺比娅道:“那我们没有分歧,这是我们都想要的——一个不会让人因情感方向而困惑的世界。你不会在友情和爱情之间感到徘徊,也不会因为感情不符合异性恋的主流叙事而感到孤独。所有感情都是平等的,所有困惑都会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