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赫抛出自己的猜想：“会投胎转世吗？或者大家都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檐下风铎轻声叮铃，江月的指尖轻提茶盖缓缓拨动，半晌，她言道：“投胎转世、彼岸世界、身死魂消……都是人类对未知的死后状态的猜测。”

祝赫问：“所以真实的情况是？”

江月道：“此题无解，人类才会永恒地追问。”

祝赫摇头：“我不明白。”

“或许可以先问这个问题：人是否具有灵魂呢？”

江月垂眸，微风拂动她耳畔的发丝，山间清幽的声响如婉转的弦音，穿梭在她轻缓的语调。

“早在原始时期，人类埋葬同伴遗体、举行葬仪的行为，便印证他们认为人类拥有灵魂，这也说明他们在尝试回答死后的问题。仪式、神话、节庆、禁忌，皆是这份尝试留下的重要痕迹，依旧渗透在当今生活的各处。”

听着江月温柔缓慢的叙述，祝赫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原始人围着篝火跳舞的画面。

原始时代太久远，历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那文字概括的是原始人从出生到死亡的、以万字计天的、具体的一生。

他们真实地在这个世界生活过。

“为了应对这份未知，这世间无数的人类活动，都紧扣生命与灵魂的主题，这是必然且未知的死亡予人的馈赠。”

祝赫听完，问道：“那这个问题就没办法解答了吗？只有猜想又有什么用呢？”

江月道：“因其注定无解，活着才有意义。”

祝赫皱起眉头，认真思考江月话中深意。

而眼前这位年龄成谜的前辈依旧目光似月，音色若水：

“若我们知道了死后的一切，如鬼神赏罚、轮回转世，那么活着就会成为对明确答案的等待。

“恰是因为无解，‘死后’便是人类无法掌控的领域，人们对此的猜想天马行空，孕育的文化多样多彩；也因其无法掌控，我们只能注重在生时的行动。

“我们谈论死，就是在谈论如何生。”

“好沉重的话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我爸爸妈妈也没说过，他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懂……”祝赫撇撇嘴，扭头看向远处青绿。

细雨渐息，鸟鸣渐出；煦光破云，照见青山。

祝赫觉得心境和视野一样变得开阔，此时话锋一转：“不过听你说完，我感觉这个话题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重了。虽然我还是会害怕死亡，还是会为叶翩然感到难过，但我知道我活着本身就很有意义，我还有机会努力和改变。”

话题暂止，二人静坐观景，一时无言。

半晌，江月望向身侧的小客人：“祝赫，我有一个请求。”

祝赫忙说：“什么请求？”

江月态度真诚：“我对叶翩然的经历一无所知，但我需代行她的任务，你是否愿意与我共享她的记忆？”

“我愿意！”祝赫没有拒绝的理由，多一个人知道叶翩然的经历，祝赫当然乐意，转而她又疑惑，“只是我怎么分享给你呢，我怕我讲得不好……”

“交给我吧。”江月道。

周身山景刹那消融，漫出的金光将二人笼罩其中。

江月不知何时凑在祝赫眼前，掌心托在祝赫后脑，前额轻轻抵上祝赫额头，金色的光芒充盈了整个世界，但并不刺目耀眼，如江月的性格那样温柔。

“斯魂已逝，灵不可寻，”江月阖目低语，“吾今越界，窥忆观玄。”

祝赫只是额头微热，没什么不适，她放松地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奇妙的、乘着风一样的感觉。

“未请而取，于礼有失。天道鉴之，恕此不情。”

祝赫不知道江月在说什么，也感觉不到时间过了多久。当祝赫睁眼，发现她们又回到了原先的山间小屋，自己和江月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好像从未移动过位置。

但有的事已经发生了改变，那些属于叶翩然的记忆，终于不再由她一人承担。

江月闭着眼睛，眉心的金圆光圈显形，有一光点在那圆形边沿转动，像星子沿着轨道转动，不过在祝赫看来，那更像是网页加载时的光标转圈。

祝赫能理解，毕竟叶翩然的记忆还不少，江月肯定需要消化一阵。

正当祝赫打算安静陪上江月一段时间的时候，江月忽然睁开双眼，她眼底似有雾，在睁眼的瞬间散尽，唯余澄澈明净。

祝赫凑过去担心问道：“江月你还好吗？那些记忆很沉重，你感觉怎么样？”

江月沉默许久，祝赫不知她作何感想。

最终，江月落下一个轻浅的叹息：

“今后的路会很辛苦，因为我无法完美代替叶翩然，也做不到比她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