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周六下午。
谷应风看着影院入口处那道黑色的身影,对方正垂眸在手机上敲动,显然是在回复自己刚刚发去的消息。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Hi,学长。”
熟悉的嗓音在M.J.右后方响起,他闻声偏过头,那里却空无一人。
“哈哈,上当了吧。”
笑声下一秒就从背后传来,M.J.无奈转过身,看向正一脸得逞笑意的女孩:“你故意的。”
“嗯哼~传统的打招呼只是两个人互相走过来,面对面寒暄,而我这招,叫声东击西,不觉得打破常规,很有趣吗?”
谷应风举起手中的电影票,在脸侧轻轻挥舞,腕间红色的珠串和流苏随之而动。
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眼睛里的笑意显得更加清晰可见,M.J.这才发现她的鼻梁侧处有一颗浅淡的小痣,脸上略施粉黛,头发照旧整齐编好,不同的是这次在下方分出了两个小揪,一身红蓝撞色,显得愈发活泼明快。
“为什么这样看我,摘了眼镜认不出来了吗?”
M.J.眨眨眼,收回目光,顺势夸道:“是啊,太漂亮了,怎么平常不见你摘掉。”
谷应风困扰地皱皱眉,抬手整理额边碎发:“隐形眼镜戴一整天会难受,而且摘了眼镜会显得我年纪更小、很好欺负的样子,总有不认识的家伙来找事,所以只能在出来玩的时候摘掉,人多势众嘛。”
“走吧,可以入场了。”
*
从影厅出来,谷应风还沉浸在方才的情节中,边走边比划,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意。
M.J.本不是冲着电影而来,但见她看得那样投入,竟也不知不觉跟上了每一段剧情,两人此时的交谈倒也算得上有来有回。
谷应风听着他的话语,不时点头,脚步逐渐变得轻快而跳脱。
四周绿植蓊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两人交谈的内容从电影一路滑到走廊边上在群花掩映之中的各色店铺,提起这些店铺,谷应风的语气显得颇为熟稔。
M.J.见她迟迟没有往出口走的意思,便顺势开口:“要不,一起吃个饭?”
谷应风回过头,抱起手臂看他一眼,笑了:“行啊。”
看到熟悉的装潢,谷应风脚步微顿,她抬起眼睑快速瞄了M.J.一眼,但从对方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
一道警戒线悄悄在心里拉起。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两人绕过那些南洋风情的立柱和装饰物,在一处窗边落座。高大的垂叶植物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簇拥在周围,丰厚而浓丽的叶片挡住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隔出一小片宽松自在的空间。
谷应风结果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随意翻看:“学长有什么推荐的吗?”
“打扰了。”新来的服务员为两人呈上柠檬水,她一边布置餐具,一边偷偷冲谷应风挤弄眼睛。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M.J.的眼睛,他扫过对面那杯柠檬片明显更多的饮品,又看了一眼那虽笑容未变,却只专注于菜单,怎么也不愿抬眼的女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在戒备。M.J.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家餐厅是Kavin朋友推荐的,她推荐了很多,我也查了它们的评价,相较于那些摆盘精致的餐厅,我想,你会更偏好食物本身的味道,才选定了这里。”
谷应风移下遮住大半面容的菜单,抿了一口水,服务员持笔立在一旁,眼珠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打转。
“所以,我并不知道你与这家餐厅相熟,在此之前我也没来过这,你按自己的喜好来就好。”
谷应风向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抬手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一串菜品的名称从她嘴里流利报出。
“今天是谁掌勺?”
“我爸喽~”服务员下笔飞快,语气熟稔,“蘸酱要给你调酸一点吗?”
“按正常来就好,我朋友在,怕他吃不惯。”
服务员点点头,笑容捉狭。
谷应风抬头笑骂:“乱猜什么,上班不认真啊~琳琳。”
被称作琳琳的女孩无所谓地晃晃脑袋,收好小夹板和笔,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朋友?”M.J.从背影上收回目光,看向对面。
“对,从小学开始的朋友,”谷应风抬指挑起杯壁上正在滑落的水珠,晶莹的半球形液体反射出光芒,语气里参杂着犹疑和怀念,“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
她望向窗外,指了一处楼房:“就在那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寓,是……家最初的模样。”
M.J.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闻言怔愣了一瞬,他虽在此之前对女孩不经意间流露出对这片商圈的熟悉有过猜测,却从未想过是这个原因。
视线重新落回不知何时已失去笑颜的女孩,她低垂着眼,记忆追上了她,为她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琳琳和我是上下楼的邻居,又都在同一小学,所以我们自然就玩在了一起,她父亲……在大概七年前生意失败,辗转换了很多工作,最后跟着我外祖父当学厨,现在自己出来单干了。”
谷应风偏头避开对面略带探究的视线,在M.J.面前展露人际网让她感到颇不自在,但今天,话匣子打开后却不知为何无法合上。
“呃,对,我外祖父在华人街开了一家餐馆,算是有点名气吧,所以找他拜师学艺的人很多,现在他年纪大了,餐馆由我舅舅一家接手,本来……是让我们回去的,但,穗姐不甘心。”
“不甘心?”
“嗯。”琳琳托着餐盘出现,谷应风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将话语随之咽下。
食物熟悉的热气和香气让她在回忆里越陷越深,谷应风盯着菜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边吃边说可以吗?”
她拨弄了一下餐具,晃出一小段叮当作响的乐章。
“请。”
餐桌上一时又陷入沉默,只余餐具敲在瓷盘上的细微声响,其间,琳琳又来上了一次菜。
“这里……以前也是个商场,虽不如现在繁华,但人来人往的,也不少。一楼拐角处曾经有家美容馆,穗姐是那里的负责人,老板是个很和善的阿姨,她很赏识穗姐,同穗姐交好,本打算在移民前把店转让给穗姐的,但……突遭变故,钱不够了。”
“然后,大约五年前,新的集团接手了这里的管理,商场被全方面改造,成了如今的模样,商铺租金也一路水涨船高,开一家自己的店,这个想法也就被搁置了。”
“但她一直念着,我知道。”
谷应风轻轻呵出一口气,看了对面一眼,M.J.已经停下了用餐的动作,安静地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温柔,熄灭了她心里腾起的烦躁。
那本该就此止住的话语,便毫无缘由地又开始延伸。
“搬离这里之后,我偶尔会回来找琳琳,顺便来这逛逛,熟悉的商铺大多离开了,只余下一小部分,却也换了模样,我原本以为我和这的联系就到此为止了。”
“但……随着新的商户入驻,商场里养护的植物抽长,互联网也在高速发展,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很幸运,擅长搜寻、分析和整理信息,便帮着这里的一些老板做网络宣传,换一点酬劳,也换一点知识。于是,我同这里的联系就又紧密了起来。”
她彻底放下餐具,抱起手臂歪头盯着叶片,思绪飘远,眼神空茫。
“‘唯有变化才是永恒的不变,而一切变化皆起源于一个细小的追问:为什么商场里不能有大面积的植物呢?我的一切便起源于此。所以,请始终保持对生活的好奇和追问,使自己免于麻木与无聊。’这是这家商场的负责人兼总设计师在采访中说过的话。”
“我很佩服他,虽然也……算了,就这样吧,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了。”
菜品陆陆续续上齐,谷应风饱含歉意地向M.J.笑笑,就此打住,岔开了话题,就着餐点开始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M.J.咀嚼着口中的食物,也咀嚼着她话语里透出的过往。
他看着对面那个一反常态、言辞了了的女孩,知道回忆尚且笼罩着她,选择收起对此的好奇探究,他并不急于一时,更何况,他也并不希望再一次引得她戒备。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但没过多久,雨点细细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蒸腾起飘渺的雾气,那些苍绿的枝叶、灰白的墙面和漆黑的柏油马路一时又看不清晰了。
“Bruscamente la tarde se ha aclarado ……Le reveló una fLomr llamada rosa.”
谷应风被雨声引着看向窗外,从记忆里打捞出诗文,不甚熟悉的语言,她念得磕磕绊绊。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一朵叫做玫瑰的花。”M.J.听懂了,他在心里默默翻译出了个大概,感到有些惊讶。
“怎么这副表情啊,学长,”谷应风从记忆里抽离出来,笑着歪了歪头,“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是会读诗的人?”
M.J.不置可否。
谷应风看着他的表情,呼出一声笑来:“学长猜对了,我确实不是。但穗姐是,所以我那同样不懂诗歌的父亲为了她去努力理解,去念诵给她听。这首诗写雨,泰国又多雨,他常念,我便记住了。”
谷应风收住话头,突然心中警铃大作,她一向忌讳交浅言深,可今时今日,她已暴露太多,说不清究竟是这个地点离回忆太近,还是因为对面那个人。
一股火气开始顺着她的食管往上冒,她抬起水杯努力浇灭这股烦躁,眼睛却不受控地飘向对面的少年:皮肤白皙,眉骨高挺,下颌锋利,分明是张英气而冷硬的面容,可偏生有双湖水般的眼睛,温柔、平和、多情而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