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重把垃圾桶放回原处,用力把门合上,连带着远处的衣柜都跟着抖了两下。我走到床尾,顺手把一整瓶免洗消毒液抽了出来,拧开泵头直接倒在手心,直到把整只手搓得火热才肯善罢甘休。
“展老师……”小郑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把“害怕”两个字写在了脸上道:“这16床的CTA出来了。”
“哦?”我朝他看去,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僵。
他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冷颤,忙把病床旁的电脑转向我,“王医生刚去处理新收的病人了,让我先调出来给您看看。”
“知道了。”我俯身看向屏幕,“先说说你的判断。”
“啊……我……我。”小郑愣愣指了下自己,满脸疑惑。
“嗯。”
在得到我的肯定后,他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对着屏幕磕磕绊绊道:“没有看到明显的动脉瘤,也没有发现畸形或者其他血管异常,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动脉瘤破裂导致的蛛网膜下腔出血。”
“嗯。”我点了点头,“继续。”
小郑连忙把之前的CT调了出来,中途手一抖,还不小心切出了界面,折腾了好几下,才终于把两组影像并排放在了一起。
“这块的高密度灶和第一次相比,位置、大小都没有变化。我……我倾向于考虑钙化。”
“钙化?”我蹙眉盯着屏幕,接过了鼠标,将图像放大了几倍,仔细观察着,“如果是钙化的话,这个位置不对。”
小郑额角的汗珠逐渐汇聚,顺着脸颊滑下,“那会不会是骨片?”
“骨片?”我斜眼看了下滴在我手边的汗珠,沉默道:“病人有颅骨骨折史吗?”
“没……没有……”小郑死死咬着下嘴唇。
我重新将目光落回屏幕,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餐巾纸,递了过去,“只是讨论病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太紧张。”
“欸,好的好的。”小郑接过纸巾,手忙脚乱地擦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就想着随口一问。没想到能把小郑吓成这样,汗流得都快成花洒了。
我不是很想用别人的汗洗澡,索性没有再继续开口。
说起来倒是奇怪,李牧虽然是高坠并且有脑出血的症状,但他的出血和之前相比已经吸收了一部分。唯独这处高密度灶,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它的边缘还格外规整,怎么看都不像外伤造成的出血。更奇怪的是,无论是位置、密度,还是形态,都不像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常见的病灶。
一时间,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李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根根透明的输液管和监护导线自他身上蜿蜒而出,在病床四周交错缠绕,仿佛无数条细长的血管,将他牢牢束缚在病床中央。
视线顺着那些导线看去,最终停在了监护仪后方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接口上。
接口……
我倏地重新看回了屏幕,下意识地朝自己后脑探去,在触及到发梢的那一刹那,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小郑。”
“啊?”
“你说……”我顿了顿,“我脑子里会不会也有一个这个东西呢?”
“啊??”小郑呆呆张着嘴,满脸不解,似乎是根本没有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我弯下了腰,不知为什么浑身忽然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没事,开个玩笑而已。”
小郑被我这副模样弄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动物园看大熊猫拉屎,终究还是没敢再接话,只低低应了声:“哦。”
眼前的屏幕也逐渐黑去,倒映出来了我的面庞。我望着里面的自己,他脸上的笑意还并未散去,眼角甚至还沁着一丝泪花。可我的内心却平静得好像一滩死水,激荡不起一丝涟漪。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合上电脑,捋了捋衣角的褶皱,平静道:“等王医生回来了再讨论吧,我们去看一下 18 床。”
刚一转身,身后的窗户突然被风掀开,重重撞在墙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衣柜门都被震开了一条小缝。
我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窗外,春日正盛,万千新叶泛着细碎的金光,随着风摇曳在阳光下。唯独一片枯叶正打着旋,缓缓飘落。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片枯叶飘出了视线,才缓缓开口道:“你先去一下 18 床,我等会就过去。”
转身回到了病房内,房门也在身后被风带上。
“好的老师。”小郑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
我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刚一握住把手,一旁的衣柜赫然被打开。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死死扣住了我的后脖颈,“别回头。”
我无奈松开了手,任由窗外的风吹打在脸上,微微眯起了眼,细碎的发丝拂弄着脸颊着脸颊,泛起丝丝痒意。
我松懈下了身子,长叹一声,“唉,你这样太蠢了。”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塑料气味扑面而来,周遭的一切瞬间被黑暗吞噬。
恍惚间,有一滴泪落在了我的耳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一阵沙哑的嗬嗬声。
“对不起……老师……”
这是我意识彻底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