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砚带着我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味就扑了出来。
一眼望去屋内陈设和刚才我待得那间差不多,只不过门窗紧闭。而何昶正坐在中间,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红血丝布满双眼,衣服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一侧镜片碎裂,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
我走到了他跟前,他才注意到了我的身影。眼神虚虚对上,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沙哑道:“老师,你来啦……”
本来有满腹的话要说,但是在和他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我猛得上前抱住了他。
何昶在我怀中一僵,随后手臂攀上我的后背,浑身就开始颤抖了起来。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没事?节哀?别难过?
智者总是站在高处凝视死亡,用傲慢的语气向世人传授死亡的意义。
但死亡就是不可避免的痛苦、悲伤、愤怒的堆砌。像是一场席卷了半个世纪的飓风,大力凿刻出了山川湖海的模样。
我用尽全力抱着何昶,嘴里不停重复着那两个字:“我在。”
我一直会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昶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慢慢松开手,我则拉开他一旁的座椅坐下。白鹤悟和吴砚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对面,桌上放了一支录音笔。白鹤悟垂着眸,神情被睫毛阴影遮住;而吴砚面色如常,平静的看着我们。
“对不起,老师。”何昶突然开口道。
我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给我道歉,就听他继续道:“害你破费买了那么多吃的,最后一口还都没有吃到。”
我呼吸一滞,刚想开口,他又开口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我诉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出生不好,但是家庭幸福。也不算聪明,但是总能遇到很好的老师。”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用力扣着桌沿。
“我一度天真的以为我一辈子都会这样,直到今天……”
我伸手轻握住了他的胳膊,“何昶……”
他看着我,无数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来我爸了。”
他指尖逐渐变得鲜红,人也哽咽了起来,“那个手表……那个手表……”随后,他闭上了眼,慢慢吸了一口气,“那个手表是我刚进医院实习,发第一次工资时候给他买的。”
胸中的酸意一瞬间涌现,我缓缓松开握住他的手,涩然道:“对不起。”
何昶终于抬头,泪水一颗颗砸下,“在急诊的时候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激动,但是我……”
他一顿,对着我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对不起。”
“何昶,你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了头。我和他对视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忙,我会帮你。”
我身体前倾,握住了他的手,“所以,有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一个人扛着。”
“告诉我,好吗?”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何昶肩膀耸动着,周遭流动的空气也被压得发沉。
就在这时,白鹤悟起身走到了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一瞬间,阳光倾泻,暖和的春风卷走了屋里的阴湿,洒在了何昶的身上。
半响,何昶终于开口,但这次语气中终带了一丝温意:“好,我答应你。”
我看向了白鹤悟,他正靠在窗边,窗帘被掀起一角,在他身旁扬起又垂落。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们就先回去吧。”吴砚开口道。
他又看向何昶:“待会儿把最后的笔录做完,我们会送你回去。”
我拍了拍何昶的肩,他冲我点了点头。
“谢谢吴警官。”我开口道谢。随后便和白鹤悟一道离开了。
也许真的是累到精疲力尽,在回去的路上我就睡着了,时而感觉自己在行驶的车里,时而又感觉自己处于一个混沌的空间内,周围没有一丝声响。等意识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躺在了家里床上。
身上黏黏糊糊的好难受啊,而且感觉好脏,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白鹤悟为什么不把我撂在沙发上?
我挣扎着想去洗澡,但是一想到床上面估计早就布满了细菌,如果洗干净了照样还得躺回来,就失去了起身的欲望。算了,不干不净,用着没病。反正已经沾到床了,明天连着床套被单一起洗了吧,床垫最好也换一个……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强忍着困意,我伸手到处寻找自己的手机,最后在枕头旁发现了它。
解了三次锁才打开手机,被屏幕的亮光晃的眼睛一阵白一阵黑。从列表里艰难的找到了唐广军,点开语音输入法道,“人抢救回来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正好在用手机,唐广军几乎是秒回的消息,“人救回来了,在ICU观察呢,我累的差点嗝屁。”
救回来了呀,真好……
这样想着,也不知道自己回复的消息有没有发出去,我就彻底陷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好像变成了幽灵,独自矗立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巷口昏暗的灯光下,雨线密密交织,但却好像都纷纷避开了我。
抬头望去,就看到了一栋老式的苏联筒子楼,红砖灰顶。大门半开着,还未走进就可以闻到地下室阴冷潮湿的气味。
楼梯间昏暗逼仄,水泥台阶泛着旧色,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闪;我扶着生锈的朱红色栏杆往上走,铁锈簌簌地落在指缝里。
所有的门都关着,我一层一层往上走。爬到我小腿都开始泛酸,我终于抵达了顶楼。忍不住伸手去推那扇熟悉的门,双手在刚触及把手的那刹那,脚下的台阶忽然消失了,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不连贯了起来。
等我回过神,我再次站在了楼道处。
什么情况?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选择再次出发。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地爬呀爬。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终于透过门缝中传来那道微弱的光,找到了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耳边已经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今天在医院有遇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吗?”
白鹤悟?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后看去,却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一个人坐姿随意听着电话,双腿敞开,烟夹在指间,眼神却一直看着面前的一张报告单。
这个人我似乎在哪里讲过……
一样的烟,一样散漫的神情……
高个子?
“没有。” 说完后他拿起了眼前的报告单,指尖不住搓磨着。“不过有件事情,有些蹊跷。”
“哦?”
“尸检报告出来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就是何旭东的妻子严丽。但是另外一具尸体……”他顿了一下,“和被害人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随后他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我刚想追出去,脚下忽然一空,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到原地,而是在黑暗中一直下坠,久到连黑暗都变得模糊。
忽然,我好像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意识也在那一刻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