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柏山晴并没有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养病。
她回来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开,但妖界高层已经陆续知道了。有人欢喜,有人忐忑,也有人坐不住了。柏山晴对此心知肚明,她离开了一年,这一年里,觊觎皇位的人不会闲着,暗中布局的人也不会因为她的归来就自动收手。
她让景王把这一年里积压的重要奏报全部搬到了她的书房,连着看了三天。三天之后,她心里大致有了数。那些奏报里藏着很多信息,谁的权力扩张得最快,谁在她离开后表现得最活跃,谁在边境问题上频频插手。有的名字,她早就有所预料,而有的人,的确出乎她意料之外。
第四天,她以了解政务为由,召见了几个在她离开期间权力扩张得最快的大臣。谈话的过程很平和,柏山晴态度客气,语气温和,但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
她的压迫感,丝毫不因年轻而削弱任何一分。
几个大臣从最初的从容应对,到后来的冷汗涔涔,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柏山晴看着他们额角渗出的汗珠,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说不上失望,也谈不上愤怒。这些人以为她失踪一年,回来之后什么都不懂,可以继续糊弄下去。他们错了。
第五天,其中两位大臣被撤职查办。罪名是贪墨和越权,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下震动了一番,但也仅仅是震动而已。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重归王位的柏山晴立威的手段,而那两位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柏山晴也没有继续扩大打击面。她很清楚,立威的目的是为了稳定,而不是为了制造恐慌。敲打过了,震慑到了,就够了。她不是要把所有反对她的人都赶尽杀绝,她只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暗地里派了人去调查悬崖上刺杀她的那件事。
她遇袭的经过她还记得很清楚,一着不慎,内部被渗透进了对方的势力,遭遇了伏击,护卫死伤惨重,她在混乱中被打落山崖,醒来时已经在了人类世界。那场刺杀策划周密、执行果断,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她每次回想起那个傍晚,后背都会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那些人差点成功了,他们差点让她永远葬身悬崖深处,再也回不来。
从这个角度来想,她误打误撞离开了妖界,让那些人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继续刺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人类世界,是许南霖救了她。
柏山晴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一瞬间出神,揉了揉眉心。
她派出去的人带回了一些零星的线索。当年的刺客大多已经灭口,但有一两个中间人还活着,藏在偏远的地方。柏山晴让人继续追查,不急着收网,她现在有的是耐心,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她不急于一时,她已经蛰伏了整整一年,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就在出巡前夕,皇室宗族的一位长辈找到了她。
这位长辈年事已高,在族中颇有威望,说话也直白。他坐下来喝了半盏茶,就开门见山地表达了来意。
——陛下年纪不小了,皇嗣尚无着落,是不是该考虑择选一位合适的伴侣?
柏山晴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她明白这位长辈的意思。在妖界看来,她失踪一年,险些酿成大祸,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第一件事应该是稳固皇权、绵延后嗣。选一位出身高贵、能力出众的夫婿,既是政治上的助力,也是血脉传承的保障。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她着想。她知道这位长辈是好意,她也知道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个建议并不过分。
但她拒绝了。
“眼下妖界内外都有事要处理,”她说,“巡查在即,我不想分心。至于伴侣的事,以后再说。”
长辈还想再劝,柏山晴放下了茶盏,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妖界需要的不是一个忙着成婚的妖皇,而是一个能守住疆土的妖皇。等我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谈这些不迟。”
长辈看了她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了。
他走后,柏山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她伸手按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自觉地想起了她和许南霖那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联姻。
那场联姻没有真情,从一开始就是合作。许南霖需要一个未婚妻来应付家族的压力和社会舆论,而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和一个合理的身份。两个人各取所需,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亲密,私下里井水不犯河水。
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现在想来,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完全是“各取所需”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各取所需的人,会亲吻自己合约未婚妻的额头吗?
但是答案也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现在那场假的联姻已经随着冯思雅的死亡而自动终结了。在法律意义上,冯思雅是许南霖的未婚妻,冯思雅死了,婚约自然也就解除了。她甚至不需要去做任何事,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自动断掉了。
柏山晴垂下眼睛,把桌上被风吹乱的纸张理整齐,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