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映雪拜别道元,行至竹林旁,拐弯便是门口,她的师兄和师弟在外等着她。
此时夜深,连烟火都淡了,晚风徐徐,竹林簌簌作响,微弱萤火在竹林间明灭不定。
行至此处,她脑子里全是道元些话,脚步停住,再走不动一步。
他说,这是小晚之血。
他说,彼岸一族血肉间或有联系。
周映雪脑子乱做一团,竟不知心底翻天覆地作妖的是何情绪,只觉如鲠在喉,一颗心比她度雷劫时还疼。
倘若道元是真的,那周晚在玉楼宗眼皮子底下被取血削肉,众多化神长老竟无一人察觉。
而她也是踩着周晚骨血,不,连神魂都被她周映雪吮吸殆尽后,才能重回世间。
周映雪自诩无愧天地,无愧于心,可对着周晚,她满腔愧疚无处倾泻,这是她欠她的。
她立在原地,任由铺天盖地的哀意和亏欠感将她淹没。
我何德何能?
周映雪扪心自问,竟给不出一个答案。
“林清辞,你算师姐什么人?!”
争执声传来,将周映雪这满腔自责打断。
她轻呼出一口气,听见谢无晦的声音,带着不曾在她面前显现过的戾气,这让她一顿,没第一时间出声。
谢无晦声音尖锐:“百年前你放任师姐死在秘境,如今还有脸跟着师姐?”
林清辞声音冷淡:“与你何干。”
长孙公劝了一下:“消消气,消消气…待会让周师姐听见了。”
“与我无关?”谢无晦讽刺的笑起来,完全无视了长孙公:“都说你是仙门第一人,雅正端方的宗门魁首,对师姐再深情不过。那师姐死时你在做什么?师姐死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占了她的魁首之位,让宗内弟子只知有你林清辞,而不知师姐?又或者说,借着师姐名号出宗,不曾担过任何魁首责任?还是说,你是特地为了再害她一次,让师姐再次死在你面前才肯罢休!?”
“谢无晦!”
周映雪从拐角转出,目光寒凉,带着斥责的意味落在谢无晦身上。
谢无晦靠墙而立,微抬着头。
他在她面前,从来是可怜兮兮,不太爱笑的样子。
此刻他阴冷的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好似在看什么生死仇敌一般。
听见周映雪声音,身体僵住,竟不敢转头。
周映雪缓步走出,面上怒容显现,“谁教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生气了,她虽说平时同各长老也不大敬重,相处随意,但再怎么胆大包天,也没这么当面骂过哪一个尊长。
当然,沈千山除外。
谢无晦缓缓侧头,那张消瘦的脸惨白如纸,眼中有慌乱一闪而过,可慌乱过后,他执拗的瞧着周映雪,嘴角扬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师姐,你觉得我错了?如若不是师姐,谁会把他那样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当做师兄!”
如此不知悔改,周映雪火气压不住,“你闭嘴!”
谢无晦偏不,他拔高声音:“他林清辞算什么东西!”
“当年若我在那秘境中,定不会让师姐伤到半根手指头!”
他说着,一双眼竟红了,他踱步逼近周映雪,声音带了点哽咽:“他口口声声说害了你,那为什么还有脸活着,又为什么能心安理得的站在你身边?!我就是恨他,恨他护不住你,恨师姐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他!”
周映雪一时哑然,她从未见师弟谢无晦如此失态过。
他在她记忆里,还是那个小哭包一样的瘦弱孩童,是无助的,该被护着的孩子。
可现在站到她面前的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整个人笼罩过来时,带着陌生的压迫感,让周映雪后脊发僵。
可那一双眼中隐隐带着点泪光,他像是再也装不下去一般,浓烈的爱、憎、怨从中透出来。
他怨我。
周映雪想,或许都赖她早死了,没能及时教好师弟。
这一认知让周映雪满腔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放轻声音:“无晦,当年之事是我一意孤行,你不知道,师兄这些年过的并不…”
“我知道!”
谢无晦声音哑了,他仍旧死死看着自己师姐,“我知道,你以为只有他林清辞一直念着你吗?百年来,我也为你走遍清河大荒,我能为你豁出命去,我做的不比他少,师姐,你眼中为何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哽咽的,声音发着抖。
被迫旁听三人爱恨纠葛的长孙公尴尬不已,退到墙角,不好不告而别,又插不上嘴,只好杵在原地,只把自己当个眼瞎耳聋的棒槌。
周映雪哑口无言,恰在此时一只炙热滚烫的手抓住了她。
她惊觉是一直不曾说话的师兄。
属于化神期的威压铺开,周映雪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被师兄拽到怀中。
林清辞一手禁锢住她,浓黑的眸子盯着怀中人,“周映雪。”
他的声音很低,一双眸子全黑,魔气从他身上逸散。
“尔敢!”
谢无晦暴怒,短剑朝着林清辞刺来,“放开师姐!”
周映雪听见师兄轻笑一声,眼也不抬,仅凭灵力威压就将谢无晦震得倒飞出去。
“师兄!”
周映雪顶着林清辞化神威压,蓄力一掌拍向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