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更亲近你了?”九月试探着伸手,那团光轻微往里凹了一块,恰好避开她的指尖。
“九月小姐,记忆灌输的时候不便过多打扰鸣溪小姐。”李慕月将砚尘的姿态扮得滴水不漏,又抽出一缕魂搁在夏鸣跟前。
光团慢吞吞朝魂丝挪过去,将它压在身下,安静消化起来。他趁势补了一句,“鸣溪小姐亲近我,大概只是闻到食物的味道,饿了。”
“看得出来。”九月收回手,合上书,望着夏鸣叹了口气,那神情倒像真有几分感情。
李慕月看在眼里,却知不能多问。身为下等人,他此刻只该退后几步靠墙而立,做一个尽忠职守的仆从。
安静的室内只剩阵盘旋转时带起的一丝风声,光幕点点洒落,偶尔泄出几帧记忆残影。
在被灌输的画面里,夏鸣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在宫殿中随意玩闹,肚子饿了便顺手拽过一个路过的灵仆张口就咬,自然得像逛街时随手拿一串糖葫芦。可她抓住的那串“糖葫芦”却在发抖,强颜欢笑,被尝到最后已满脸惊恐。画面中的夏鸣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妥,吃完了还要点评一句:“这个味道不错,恐惧的分量刚好,咸咸的。”
李慕月微不可察地皱起眉,灌这种记忆,让她把生吞活魂当成日常小事,和当年培养他杀人时如出一辙。
光团仍安静而悠长地闪着光芒,九月单手撑脸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守着。仁心斋斋主的修为不在他之下,此时不好动手。
他翻检砚尘留下的记忆,找到了规律。林雪川每隔两日会来培育室一趟,给阵盘注入新记忆;九月则在林雪川来的那天离开,把看护交给砚尘,隔一日才回来。
眼下夏鸣这个状态,神志混沌,无法行动,必须先让她清醒过来,离开这间培育室,他才能借着主人与灵仆的身份与她单独相处。而单独看护的那段空白,便是对阵盘下手的最好时机。
希望她没有陷得太深。李慕月悄悄捏紧拳,由衷地祈求夏鸣的执念、与蔚天之间的心有灵犀,能替她守住最后的心神。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好在数百年来等蔚天的消息,早就把他的耐性磨了出来。这天九月终于站起身,低声嘱咐他:“护好鸣溪。”李慕月低头行礼,九月推门而去。
没过多久,林雪川踏着雪片出现在室内。他甚至没给李慕月一个正眼,径直上前,指尖轻点阵盘,将光幕的浓度降下几分,随即朝那团迷糊的魂光缓缓伸出手。
夏鸣迟钝地左右动了动,似在试探什么,林雪川放轻了声音:“鸣溪,是我,爹。”
她闪了两下,乖顺地停在蛋床中。林雪川的手掌落在光团顶部,这一次她没有凹下去躲避。
欣慰之色跃上林雪川眉梢,他轻轻抚了几下,低声道了句“乖孩子”。
重新点过阵盘,光幕再次亮起,将夏鸣笼入其中。林雪川双指并拢点上眉心,一束波动的光徐徐照向阵盘,中央的雪花纹路随之泛起微光。崭新的虚构记忆顺着那束光注入阵盘,将经由阵盘的运转,一点一滴沉入夏鸣识海。
做完这一切,林雪川转过身,终于对李慕月说了第一句话:“守好鸣溪。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李慕月躬身,直到林雪川的魂息彻底从室内消散,才慢慢直起腰,走到蛋床旁,摆出认真看守的姿态。
还有一重监视需要遮蔽——澄心域本身。
李慕月眸中紫芒一闪,接上满室弥漫的仙器魂息,与它共鸣,编织出一幅培育室一切如常的幻戏。
额角又开始隐隐抽痛,他顾不上那么多,握住阵盘,神识铺盖而上,迅速解析这枚法器的运转机理与可钻的漏洞。阵盘内部刻有警报纹路,一旦强行损坏或拆解,林雪川便会立刻察觉,不能直接取下。
与警报纹路重叠的是一道无形的魂力阵法,磅礴透明的魂力在阵纹中流淌,神识扫过便看得一清二楚:那些虚假记忆正沿着阵法的路径从上往下缓慢沉积,无声无息融成光幕,洒向夏鸣。
那就像春日播下的种子,只待时间足够,就能扎根、发芽,长成她血肉的一部分。
而现在,已有数十幕记忆种子钻入识海深处,生出了根须。数目最多的,是与九歌、林雪川、九月和睦相处的温馨画面;其次是她无所顾忌、肆意捉人吞吃的画面。
“我去你的。”李慕月忍不住骂出了声。难怪夏鸣短短几天便对林雪川转了态度,原来已经被侵蚀到这种程度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撼动噬心兽的执念。每一幕画面里,夏鸣都凭那股顽强的潜意识强行留住了蔚天的痕迹。玩耍时追捕的白底青纹蝴蝶,进食时无名指上那枚凤戒,她仍死死执着与蔚天有关的一切。
李慕月将神识缓缓探入夏鸣识海深处,钻进那片独属于她的纯白空间,想再深入诊断她的状况。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房间中央,察觉到他,迅速转过身来。
包子脸,只及腰高,一身华贵的贵族服饰,墨发橙眸。小夏鸣眼神犀利地盯住他:“敢擅闯我的神识空间,你是什么人?”
连意识都已被假记忆塑成了这副模样,但却没第一时间驱逐他,说明还有余地。李慕月压下眉头:“夏鸣,我是李慕月。你还记得我吗?”
小夏鸣一呆,身形倏然散落成光,一道隐约的成人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她的声音带着茫然:“李慕月……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