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阶下山呼般的应声震得地板都微微发颤。夏鸣偷偷瞥了身旁的九月一眼,见她面不改色,神情冷淡,于是也摆出同样一张冷脸,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众人。
“坐。”九歌一声令下,“开宴。”
众人齐齐落座。乐师与舞者从旁侧小门次第而入,奏乐的、起舞的各司其位,方才肃穆冷沉的厅堂开始浮起热闹,阶下臣属们也放开姿态,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起来。
气氛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夏鸣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打量桌上的食物。
许是受了人类文化的影响,盘中菜色与寻常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并无太大分别。唯一的区别在于,无论肉块、菜叶还是杯中酒液,都笼着一层极淡的白光。她甚至不用刻意去嗅,各式食物的香气便争着抢着往鼻腔里钻,鲜香浓烈。但说到底,也只不过勾起了她三分食欲。
她又看了看九月,九月已经端起酒盏开始品了,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十分满足的模样。夏鸣也学着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
这东西不用说,肯定是灵魂做的,可既然做成这么像普通菜式的样子端上来,心里反倒没什么抵触。本以为要好一番挣扎才能跨过那道槛,现在看来,倒比预想中容易得多。
将鸭肉送入口中,肉质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她被这股美味冲得微微一愣,喉咙已先一步吞咽下去。
那块鸭肉随即化作一股细微的暖流,熨帖地渗进四肢百骸,最终汇入眉心识海。
夏鸣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识海扩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
一口饭,一丝收益。这进度、这滋味,比起调动灵力冲击识海时那股无止境拉扯韧带般的酸痛,不知快了、舒适了多少。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香美味、微微发飘的快感、实力切切实实增长的踏实——三重体验搅和在一起,着实难以抗拒。
好在夏鸣早就尝过比这更难忘的滋味,强行刹住动作,那股对食物的渴望慢慢退潮,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她悄悄抬眼往阶下扫去,阶下已有太多人满面痴迷,全情投入。他们手里的筷子又快又急,只勉强护着最后一点体面,桌前菜盘早已空了大半。
靡靡乐声,水袖翻飞,旁侧小门里,衣着朴素的侍从井然进出。进去的端着空碗碟,出来的双手捧得满满当当,一队收菜,一队布菜,热闹而有序。
可总有人克制不住。坐在尾端的一名仁心斋女弟子就忽然失了分寸,一把攥住舞者扬来的水袖,将人扯进怀里,低头朝那条裸露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那舞者眼波如水,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任由那一口肉融化、被吸进对方口中,随即轻巧地旋了个身,又融回舞蹈的队列里。手臂上的缺口无声无息地重新长拢,完好如初——只是整个人倏忽间透明了一点点,若不紧盯着看,根本无从察觉。
夏鸣正看得后背发凉,身旁传来九歌的声音:“怎么,桌上的菜不合你胃口?”
后背一紧,她迅速转头朝上方台阶扬起笑脸:“菜色很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管住嘴。头一回参宴,总忍不住想多看看。”
“巧了。”九歌指尖支着颊侧,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向阶下。那名女弟子正扯着布菜的仆从埋首啃咬,浑然忘我,“那个小弟子也是头一回来。仪容不修,当庭失礼,逐出去。”
方才还端着酒盏的九月搁下杯盏,声音清冽而干脆:“是。”
话音未落,那女弟子已直直飞出殿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夏鸣只觉头皮发麻,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今天算是切身体会了。她连忙低下头夹菜,心里甚至有些佩服起当初那个敢当面顶撞九歌的自己,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今天做得很好。”九歌声音柔和半分,探过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娘,我只是在吃饭而已。”夏鸣肩膀微微松了些。看来九月确实没骗她,只要不踩线,这位暴君确实不难应付。
“从头吃到尾还能稳住分寸,这份克制可不是谁都有的。方才那个,不就是现成的对比?”九歌笑了笑,眉目间满是满意。
“哎,您再夸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她顺势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那就多吃些,这桌宴本就是为你摆的,早点长大。”九歌收回手,在乐声与舞影间优雅地夹了一口菜。
不吃是不行了。夏鸣重新捏起筷子,将那幅惊悚画面按回脑海深处,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继续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