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天情绪波动太大、又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谢浅自那日之后身子骨就一天不若一天。
谢浅每日都睡不好,夜里总是做梦,时而梦见徐国富被斩首的那一天、时而梦见幼时与爹爹娘亲一起生活的画面、时而梦见他的家人被残忍的那夜、时而梦见铁蛋变成了厉鬼来索他的命……
虽然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但谢浅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梦,每每睡着、就会被噩魇缠身,然后惊醒。
因着休息不好的缘故,谢浅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这可把萧翊廷急的快疯了。
他将宫里可信的、医术高明的太医全都集结在了一起,组建了一支以以邢准为首的太医队,全天候地密切关注谢浅的身体状况,想方设法地为他进行药补、食补、针灸、按摩……
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邢准他们全都用上了,砸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算勉强吊住了谢浅的命。
但萧翊廷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想让谢浅完全康复、活蹦乱跳、比健康更健康,但邢准却说,谢督公经此大变、又中了剧毒,身体能吊住喘气已是上天开眼。
徐国富当众处斩之后,萧翊廷借此机会持续扫空朝中阉党,杀的杀、抓的抓,一时之间,朝中各处要职几乎再见不到太监的踪迹,剩下一些都被安排到了不重要的地方去了。
受此影响,谢浅自然也与往日不同,没有了繁重的工作和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就全部闲了下来。
宫中原先那些和他地位差不多的太监,早就被削了官职、缴了财产,还没死、没坐牢的,也都可怜的快要无家可归了。但拜萧翊廷所赐,谢浅的俸禄不仅没变少、还因着“贵妃”的身份涨了不少,宅子也没被收回,反倒还给他增派了更多的下人。
这一天日头正好,谢浅裹着厚厚的外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放在小桌上的药汤已经凉了,但太苦了、他只喝了小半碗就放着了。
谢留在旁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上前劝道,“督公,我让东厨再把药热一次,你就喝完了吧?”
谢浅眯着眼睛,顿了一会儿才回道,“这个药,好像越热、就越苦。”
“……”谢留无言,眼圈也有点红了。
他本就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浅,现在看着谢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一股烦躁的郁气在胸闷鼓动,谢留张开嘴,刚要出声,却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萧翊廷在管家的带领下,正疾步朝这边走来。
谢留最开始对萧翊廷的印象并不好,私下里总是叫他狗皇帝,但经过了这么多事,尤其是萧翊廷将他从江南找了回来、让他可以重新陪在谢浅身边之后,谢留尽管嘴上不说,但心里面对于萧翊廷的印象已经好转了许多。
并且他能很明显的发现,自家督公只有在见到萧翊廷的时候,心情才能轻快。
转眼间,管家已经带着萧翊廷来到谢浅面前。
萧翊廷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浅,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谢留。
谢留撇了撇嘴,但还是很配合地跟管家一起悄悄走开,将这里留给谢浅和萧翊廷二人。
谢浅被艳阳晒的有点睁不开眼,他扶着椅子想站起来给萧翊廷请安,“皇上……”
“坐着吧。”萧翊廷边说,边伸手按在谢浅的肩上,将人压了回去,然后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谢浅感觉肩头被掌心按捏的有点酥麻,“谢皇上。”
萧翊廷点了点头,在谢浅身边坐下。
现如今已经入秋,虽然有日头晒着,但空气还是凉的。谢浅又身体不好、畏寒的紧,所以即便是接近晌午的太阳地,他也裹着厚厚的一层外衣。
萧翊廷偏头看了谢浅一阵,突然起身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谢浅的身上。
“?”
“披着吧,外面风凉。”萧翊廷说。
谢浅就没再推辞,只是拢了拢外袍的衣襟,“谢皇上。”
那股属于萧翊廷的、温暖干燥的气息瞬时将谢浅包裹住,令他从心底升腾出一股想要抓住的冲动。
两人静坐良久,还是谢浅先开口,“皇上今日下朝似乎比往日更早些。”
“嗯,因为朕着急过来看你。”萧翊廷诚实道。
谢浅:……
“浅儿,”萧翊廷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谢浅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手,“朕有一事,要同你商议。”
手上传来的热度灼人,谢浅竟有些心神发颤,理智告诉他该抽离、但身体却又很诚实地想要握的更紧。
这种本能的向往令谢浅害怕,他强撑着冷静问,“何事?”
“徐国富已倒,朝中阉党大多都已处置,剩下的、也都有去处,浅儿,你有想过你将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想过,我曾想过,如果我还有幸能活着,就归隐田园、纵情山水。”谢浅轻轻说着,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可眼下我这身体,走路都气喘,又如何能攀山骑马、丈量山河?”
谢浅说话的语调很淡,但那语意的悲凉和不甘令人动容,萧翊廷眼中满是心疼,握着谢浅的手不由收紧。
“浅儿,朕陪着你,陪你治病、陪你修养,待你好了,朕同你一起微服私访,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话听着心里舒坦,但谢浅说,“皇上贵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哪有可能做这些无用之事。”
“不是无用,岂会无用。”萧翊廷拉过谢浅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诚恳道,“朕的心属于你,为你做什么都愿意,浅儿,你可知朕的心里有多爱你。”
突如其来的强势告白令谢浅有些招架不住,其实自徐国富死去之后,萧翊廷就时常说些孟浪之言,但谢浅听进了心里,就会忍不住动情。
可是理智却克制着他,让他一次有一次地选择逃避、选择退让,谢浅也说不清,可能是这么多年的复仇生活让他早已没有了拥抱幸福的勇气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