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到肃州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她带着一队侍卫，押着几车物资，一路从京城赶到肃州。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车马打着公主的旗号，连忙派人去报。陈兴得了消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公主殿下亲临前线，事先竟没有一点风声。他手忙脚乱的站起来，跑出去安排人赶紧去收拾住处。
孟砚之正在营中巡视，听到消息时也愣了一下。
半日后，孟砚之走到城门处，远远便看见昭阳从马车上下来。一路风尘仆仆，面色有些倦，可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从容端方的模样。孟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萧广宴也在城门口。他看见昭阳，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公主殿下怎么来了？一路辛苦。”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昭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萧广宴，落在后面走来的孟砚之身上。
孟砚之走到近前，沉默了一瞬，才拱手行礼：“参见公主殿下。”声音平稳，可昭阳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层不悦。她大概明白孟砚之为什么不高兴，她来得太突然，而且这里是前线，随时可能开战。
可这里这么多人，她也不好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
陈兴点头哈腰地引着昭阳去了安排的住处。他从得知公主进入肃州境的那一刻起，便马不停蹄地准备迎接的事宜，找住处、备物资、安排人手，生怕哪里安排得不到位。昭阳看了看那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比她路上预想的要好得多。
“陈府尹有劳了。”昭阳道，“本宫带了一些物资，你找人卸下。具体如何安排，你与孟元帅看着办。”
陈兴连忙应道：“公主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殿下有什么需要就吩咐臣，臣必当尽力去办。”
昭阳点了点头：“好，有事本宫会找你的。本宫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陈兴忙道“是，臣告退”，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萧广宴却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门口，像是还想说什么。昭阳依然没有理他，只是转向孟砚之，语气平静：“孟元帅，本宫有事和你说。进来。”她又偏头看了萧广宴一眼，语气淡淡的，“萧将军，无事你便退下吧。”
萧广宴的脸色僵了一瞬。他看着昭阳，又看了看孟砚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退下时，他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院门，见孟砚之随昭阳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才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孟砚之在案前坐下，先开了口，语气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昭阳，你怎么来了？这里随时都可能开战，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昭阳看着她那副严肃的样子，语气平静：“太子提议，说战事毫无进展，让我来鼓舞士气。”
孟砚之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她大概明白了，是因为她一直按兵不动，朝中有人坐不住了。可贸然进攻朔州，如果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只能等北狄先动手。北狄粮草靠自供给，雍城、朔州都不产粮，需要从肃州承接补给。北狄没拿下肃州，耗到冬天，粮草不足，击溃他们便容易得多。朝廷那些人到底在急什么？
昭阳见孟砚之一直沉默，轻声道：“你在生气吗？”
孟砚之看着她，来都已经来了，便如实道：“我是很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他们不信任我，怕我在这边境搞什么鬼。这都无所谓，我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但是——”她的声音沉了几分，“他们算计来算计去，把你当利用的棋子，想用你来牵制我、监视我。可从没想过，你连马都骑不稳，却跑到随时会开战的前线来，有多危险。他们完全可以换一个人来。大齐就没有一个他们信任、觉得可靠的人吗？”
昭阳看着她那副难得动怒的样子，轻声道：“别生气了，不会有事的。我也带了暗卫来，你不要那么担心。”
孟砚之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语气反而更沉了几分：“在成千上万的北狄军面前，暗卫有什么用？如果肃州破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你逃走，那还得是在城门被破之前，能提前派人回来通知的情况下才能达成。”
昭阳没法反驳。孟砚之说得对，面对大军，暗卫武功再高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护她周全。她沉默了下来。
孟砚之看着昭阳，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她没办法说出那种托大的话，告诉她“自己可以保护她，让她放心”。前两仗是赢了，可战场上瞬息万变，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朝廷那面也开始不安分了。但是她无论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让昭阳出事。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许诺，而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许诺。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孟砚之先开了口：“肃州不会轻易被破。我也不会让你在这里待很久。暗卫在城中护着你，还是够用的。战场的事，你不必担心。”
昭阳看着她，身穿铠甲，虽没戴头盔，可气场和穿那身绯红官服时完全不同。上次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现在这样近，才真切地感觉到，孟砚之身上那种属于沙场的、冷硬而笃定的东西。
“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是孟砚之，京城就比这里安全吗？战场上的危险都在明面上，可京城里的都在暗处，防不胜防。如果京城安全，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在朝堂被弹劾放弃朔州时，左相是站出来帮你压了下来。可当有人提议让我来肃州鼓舞士气时，左相一言不发。这说明他有自己的考量。他也觉得我是个麻烦，不在京城最好。左相不是不帮我，他是不愿意再为我背一个“公主留京”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