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周府尹和泽兰便赶到了丰源县。
泽兰是从奉州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进了县衙后院的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昭阳,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也顾不上行礼,先上上下下把昭阳打量了一遍,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才捂着嘴哽咽了一声:“殿下……奴婢可算是见到您了。”
昭阳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暖。从她离开奉州去火树村那日起,泽兰便一直留在行宫守着,日日担心,夜夜难眠。如今见了面,那些压了多日的焦灼终于找到了出口,泽兰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哭什么。”昭阳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不是没事,好好地回来了吗?”
泽兰抹了一把眼泪,又看了看昭阳的脸色,鼻头一酸,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殿下在火树村那么多天,人都瘦了,气色也不好,一看就是病过了。奴婢当初就说要跟着一起去,那孟大人根本不会照顾人……”
昭阳听着她絮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孟砚之不会照顾人?她想起在火树村那些日子——白米饭、鸡蛋、热水、退烧的药、夜里替她换帕子、病了之后寸步不离地守着——在泽兰眼里或许是“孟大人不会照顾人”,可在她自己心里,这些比行宫里那些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排场更让她觉得安稳。
“孟大人做事稳妥,在火树村那样的地方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昭阳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的维护,“都过去了,你不必担心。”
泽兰听公主这样说了,也不好在再说什么,低头替昭阳理了理衣裳,便去准备梳洗的东西了。
另一头,孟砚之已经换过了衣裳,与周府尹、刘知县一同坐在了县衙后堂。孟砚之坐在上首的位置,周府尹和刘知县分坐两侧,堂中气氛比平日肃穆了几分。
刘知县先开了口,将昨夜审问火树村村民的结果禀报了一遍:“大人,昨日经过审问,火树村的村民大多数没有直接参与不法之事。只有三人参与拐卖儿童,还有一人已经在火神祭的爆炸中死了。其余人问清了便都放回村去了。”
周府尹听到“拐卖儿童”四个字时,眉头猛地一跳,转头看向刘知县:“不是火树村闹鬼的案子吗?怎么还涉及到拐卖儿童?”
刘知县正要解释,孟砚之先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火树村的案子,表面上是闹鬼,实则是积怨成仇。凶手刘奎因村长赵顺成借着火神祭整治他,导致他儿子意外身亡、妻子随之病故,怀恨在心,用了几年时间设计那些机关,装神弄鬼,意图毁掉整个村子。至于拐卖儿童一事,是那两个村民私下所为,与火神祭本身无关。”
周府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这个说法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刘知县倒是神色如常,昨夜孟砚之已经单独交代过他,他心中有数,便没有多问。
孟砚之看了周府尹一眼,见他面色犹疑,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今日请两位大人来,正是为了说清楚这桩案子。”
周府尹和刘知县同时坐直了身子。
“此案的卷宗,要按我方才所说的来写。”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村长赵顺成因刘奎是外来人、手艺高超,想让他交出制作烟火的核心手艺,被拒后心生怨恨,便借着火神祭的机会想整治刘奎,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老实听村里安排。没想到失手,造成了刘奎儿子意外死亡。刘奎的妻子也因此病故。刘奎怀恨在心,用几年时间设计闹鬼机关,要毁了村子报仇。”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这,就是此案的定论。”
周府尹和刘知县面面相觑。这个说法和事实的轮廓差不多,可关键的几处全变了,火神祭上祭祀的是什么,刘奎的儿子究竟是怎么被“选中”的,村长具体是如何整治一个外来户,这些最核心的部分都被孟砚之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周府尹当了这些年官,哪里听不出来这里面藏了多大的文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孟砚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孟砚之看着他们两人的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两位大人应该明白——‘活人祭祀’这四个字,是绝对不能出现在案卷上的。”
周府尹的手微微一抖。
“如果依实上报,两位大人的官,也就做到头了。”孟砚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种骇人听闻的邪教大案,送到刑部之后是什么后果,两位能想明白吧?”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周府尹的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刘知县的后背也绷紧了。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孟砚之只点了这一句,他们便什么都明白了,奉州封地内出了活人祭祀的邪教大案,首当其冲的就是地方官。周府尹身为奉州府尹,治下出了这等事,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刘知县作为丰源县的直接管辖者,更是难辞其咎。若再往深里查,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出更多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