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年轻的脸,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嘴唇微抿着。眉眼舒展,鼻梁的弧度,甚至连下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和阿澜一模一样。
裴晏青盯着那张脸,喉咙紧得说不出话。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身后的箱子上。
箱子晃了一下,上面摞着的首饰哗啦滑下来一片,露出下面另一截蜷缩的肢体。那截肢体的姿势和前面这个人如出一辙,膝盖蜷到胸口,手臂环抱着小腿,脑袋垂着。
裴晏青蹲下去看那人的脸。
还是阿澜。
同样的颧骨,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眉眼。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一样,像是睡着之后做了什么好梦。
裴晏青伸手把那人的头发拨开,耳朵后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位置和外面那个阿澜耳朵后面的疤一模一样。
“余雎。”裴晏青的声音有点发紧,“这里是不是出事了?”
余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晏青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阿澜。”余雎说。
裴晏青点头。他把身边的人形一个一个翻过来看,每一个被翻过来的人形都长着阿澜的脸。
颧骨、下颌、眉眼、鼻子,连下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不同的只有衣服和姿势,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裤腿卷到膝盖,但脸都是同一张。
“不止一个阿澜。”余雎说。
裴晏青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储藏间。那些被金银盖住的人形,他刚才以为是船上的其他船员,但现在看过去,每一具人形的脸都用着同一张。
“克隆?”裴晏青问。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一下最近那具人形的脖颈,手指按在皮肤上停了两秒:“皮肤下面没有植入物,至少浅层没有。关节活动度正常,骨架比例均匀,和正常人类没区别。”
“那怎么会这么多长得一样的人?”裴晏青问。
余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些确实是克隆体,但克隆技术在这个空间里被简化了,或者是有别的机制在复制。第二,这个空间本身在重复某个片段,把同一个人反复生成出来。”
裴晏青想起阿澜站在沙滩上抱着珍珠的样子。他说他走了很久很久,沙子走完了是水,水走完了又是沙子。他说他下船去捡珍珠,回来人就没了。他说他刻了到此一游,怕自己忘了船的名字。
“阿澜自己知道这件事吗?”裴晏青问。
“不确定。”余雎说,“但他如果是在这个空间里被反复生成的,他自己可能察觉不到,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裴晏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蹲在藤椅旁边的猫。猫歪着头看他们,脖子上的桃心坠子晃了一下。
“欧德把这些尸体藏在储藏间里,用金银盖住。”裴晏青说,“他不想让人看见这些东西,那既然是这样……欧德船长岂不是在这里附近?还是说,这里的欧德船长,指的是这只猫?”
裴晏青分外疑惑不解。
余雎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船不能等人,别找了。东西在底下,够你们用的。阿澜太笨,别让他碰火。”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欧德在护着阿澜……他不想让阿澜看见这些……”
“阿澜太笨,别让他碰火。”裴晏青沉默了一拍,他重复了一遍,“这里的火,是不是指储藏间里的东西?”
余雎看了他一眼:“有可能。如果阿澜发现储藏间里堆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会是什么反应?”
裴晏青没有回答。他想起阿澜蹲在甲板上,把珍珠一颗一颗摆好的样子。阿澜说要把珍珠送给船上的每个人,说欧德船长他们回来会吓一跳。阿澜的笑很干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不能让他看见这个。”裴晏青说。
余雎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但得把东西从船底夹层里取出来,欧德在图纸上标了六个位置,东西藏在那里。如果那些东西和这些尸体有关,我们得先搞清楚船底到底放了什么。”
裴晏青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金银和那些蜷缩的人形,然后看向那只猫。猫已经从藤椅旁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储藏间门口,尾巴摆了一下。
“那只猫。”裴晏青说,“它好像知道我们要去哪。”
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暗金色的眼睛在壁灯的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转身往船舱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晏青和余雎对视了一眼。
“跟上。”余雎说。
两个人跟着猫往船舱走。猫穿过长桌,拐进舱尾那条窄过道,走到隔间门口,停下来,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然后脑袋往地板上一顶。地板发出一声轻响,一块木板翘了起来,露出下面一道向下的窄梯。
裴晏青站在梯口,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梯子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底下黑洞洞的,有股陈年老味儿从下面涌上来。
“船底夹层。”裴晏青说。
猫已经顺着梯子往下跳了,四只爪子踩在木阶上,发出咔嗒声。裴晏青侧身跟着往下走,余雎在最后。梯子一共十几级,越往下越窄,空气里的潮气也越重,到最底下的时候,裴晏青的鞋底踩进了一层浅浅的积水里。
夹层的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弯腰站着。两侧是船底的弧形龙骨,木板上钉着一排排铁钉,锈迹从钉头渗出来,在木板洇开一片暗褐色。猫蹲在积水边缘,尾巴卷在脚边,抬头看着左边龙骨的方向。
裴晏青顺着猫看的方向望过去。龙骨侧面钉着一块木板,和周围的船底颜色不太一样,更新一些。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那块木板,声音是空的。
“这里。”裴晏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