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走了之后,储藏间里安静下来。裴晏青看了一眼余雎,余雎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往门口走。
“先离开这间屋子。”余雎压低声音,“那盒子来得太怪,留在这里盯着也不是办法。”
裴晏青点头。他最后扫了一眼储藏间里那些金银箱子,正要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短促,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放开的短音。
裴晏青转头。
储藏间顶上的横梁上蹲着一只猫。通体雪白,毛发得尖端处有黑色的挑染。它蹲在横梁上,低头看着下方,一双眼睛在壁灯的暖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脖子上挂着一颗黑红相间的桃心坠子,坠子表面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久。
“船上还有猫。”裴晏青说。
余雎也看见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猫在横梁上慢慢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个懒腰,然后沿着横梁往左边走了几步。它的步子很慢,尾巴悠悠地摆着,不看裴晏青,也不看余雎,像这间屋子里根本没人。
“它脖子上那个桃心。”余雎说,“……怎么跟师兄的图案很像?”
裴晏青来不及细想,那只猫已经走到了横梁尽头,纵身一跳,四爪落在储藏间最里面那面墙上。猫落在上面,没有掉下来,反而稳稳地站在了墙面上。然后它转身,脑袋朝着墙面撞了过去。
裴晏青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拦,但已经来不及了。猫的脑袋撞上木墙的瞬间,那面墙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整面墙像碎冰一样塌了下去。
墙后面是一个房间。裴晏青站在储藏间门口,隔着塌开的豁口往里看。房间不大,比储藏间还小一圈,地面铺着厚毯子。一张矮桌靠墙放着,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旁边有一盏油灯,灯芯还亮着,火苗很小,在空气里抖了一下。角落里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皱巴巴的,像是有人刚从上面起身离开。
裴晏青和余雎走进去。猫已经从塌掉的墙面上跳下来,蹲在藤椅旁边的地上,不紧不慢地舔着前爪。裴晏青蹲下去看了一眼矮桌上的纸。
第一张是海图,和船长室抽屉里那种一样,但这张海图上的标注比之前那些详细得多。海岸线的位置被反复描画过,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水深、风向和暗礁位置。海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小字。
离岸十二里,退潮时可见。
余雎拿起第二张纸。这张上面画着船体的剖面图,笔迹和刚才那张纸条上的铅笔字一模一样。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着注释,字很小,余雎凑近了才看清。他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
“这张图标注的是船底。”余雎说,“船底有一层夹板,夹层里藏了东西。标注的位置在龙骨两侧,一共六处。”
裴晏青凑过去看。图纸上的船底剖面被放大画出来,龙骨两侧各标了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写着尺寸和重量。重量都不轻,最小的标注也有几十公斤。
“欧德船长把东西藏在船底。”裴晏青说,“金银反而放在储藏间里。”
余雎把图纸放下,拿起第三张纸。这张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两张潦草得多,像是写得匆忙。
“船不能等人,别找了。东西在底下,够你们用的。阿澜太笨,别让他碰火。”
余雎念完之后,和裴晏青对视了一眼。
“别让他碰火。”裴晏青重复了一遍,“阿澜刚才说,船上粮食不够,欧德船长他们可能觉得他是累赘才跑的。但这张纸上写的正好相反,欧德在护着阿澜。”
如果按这个走势下去,似乎又与桌上扮演游戏里的剧本不大一样,是另外一个时间线吗?
裴晏青疑惑。
余雎把三张纸叠好收进口袋:“船底夹层里藏的东西,可能才是欧德真正想留给阿澜的。储藏间那些金银是障眼法,万一有人找上来,看到满屋子财宝就停手了,不会继续翻船底。”
裴晏青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猫。那只猫舔完了爪子,正仰着头看他们,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这只猫知道墙后面有房间。”裴晏青说,“它撞墙不是瞎撞的,它知道墙是空的。”
余雎蹲下来,朝那只猫伸出一只手。猫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凑过来,只是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余雎的手指碰到猫脖子上的桃心坠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坠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欧德?”余雎说。
“可能线索在船底。”裴晏青思索一会儿。
两个人很默契地从墙后的房间里出来,裴晏青走在前面,余雎跟在后面。经过储藏间时,裴晏青的脚步没停,打算直接穿过去往船舱走。储藏间中间的通道被箱子挤得只剩窄窄一条,他侧着身子过,脚踩在散落的金币上。
金币在地板上打了个滑,裴晏青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想扶住旁边的箱子,手按在箱盖上,箱子跟着他一起倒了。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裴晏青摔在地上,后背磕在一堆金链子和胸针上。
余雎几步跨过来,弯腰去拉他:“摔着没有?”
裴晏青撑着手臂要起来,手掌按在地板上,忽然觉得触感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底下是地板,但手指边缘碰到的地方,从金币和首饰的缝隙里露出一截东西。颜色偏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以为又是一颗珍珠,随手拨开上面的金币。
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裴晏青的动作停住了。手指修长,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腕,小臂,再到手肘。手臂从一堆金链子和胸针底下伸出来,被压在一口敞开的木箱下面。箱子是斜着倒下来的,半压着那条手臂,像是不小心盖上去的。
“余雎。”裴晏青的声音紧了一下,“那里面好像有东西。”
余雎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那口压着的箱子搬开。
箱子底下连着肩膀,肩膀连着一具蜷缩的人形。那人蜷得很紧,膝盖抵在胸口,双手抱着膝盖,像是一个被塞进箱子里的姿势。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褐,和外面那些金银混在一起,被埋了大半。
裴晏青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又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旁边的箱子底下露出一截裤腿,脚踝以下的部分光着,皮肤发白,像是泡过水又晾干了一样。
“不止一个。”余雎说。
他把散落在周围的几个箱子挪开。每挪开一个,底下就露出一截肢体。有胳膊,有腿,有蜷缩的躯干。那些人形的姿势都差不多,膝盖蜷到胸口,脑袋埋在膝盖之间,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但皮肤是干的,只是发白发硬,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坑,回弹得很慢。
裴晏青蹲在一个人形旁边,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头发是湿的,黏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多久。他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了那张脸。
裴晏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