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人说的吃饭的地方,实际上是个酒馆。
只要是外招进来的工人,都在一楼堂食。顺着楼梯往二楼望去,要繁华很多。
宋岁礼捧着面前脸大的碗,注意着又一个守卫大摇大摆地朝二楼上去。
“殿下,”宋岁礼看着筷兜里还有油光的筷子,拧眉抽出一双,用手帕擦了擦递给褚京墨,道,“你有没有感觉,那些守卫走起来,很奇怪。”
褚京墨接过筷子,在自己打的一碗热素汤里涮了涮,拿他手里的帕子擦干递回去,先问他:“能吃得习惯?”
宋岁礼悻悻接过筷子:“......能的。”
褚京墨再抽出双筷子在烫里滚过两下,才道:“这些东西很奇怪,虽然力气比人大,但是它们反应比人迟钝很多,似乎见不得光。”
他顺着宋岁礼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守卫都有些弓背,一两个不奇怪,可要是所有守卫都弓成一个弧度,那就很诡异了。
“这里的人似乎有什么忌惮,刚刚打饭的那个姑娘让我晚上别出门,锁好门窗。”宋岁礼咬着筷子,“我觉得我们晚上可以出来看看。”
说着桌前有道清瘦的人影落下——是刚才那个男人。
男人似乎很紧张,端着自己的碗喝了又喝,几乎见底才清清嗓子。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二人,应该不是来这里做工的吧。”
男人服的丹药起效后,脸上的青肿消尽。露出来的脸很清俊,说话的气度也和方才畏缩阴郁的姿态差很多。
宋岁礼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顺着他的话问:“你希望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男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两只手死死捏住碗,孤注一掷的闭上眼道:“我希望你们是神官。”
男人声音低了下去,又说一遍:“我希望你们是神官。”
宋岁礼脸上的表情凝住。
和刘富贵自欺欺人掩盖下的绝望不同,这个男人就像是游走在钢丝线上,对着空气伸出手,好像就能有什么凭空拉住他。
褚京墨凌厉的目光一扫,不意外。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怔:“孟冬。”
“你是这条河的神官?”男人听见他的话,宛若得救一般无声低泣起来。
酒馆一楼就像是一锅沸水,喧闹、嘈杂。男人渐渐放出的哭音毫不违和地融入这些声音里,只在这个角落里宣泄着他的无助。
男人名唤孟冬,本是掌管这条河的小神官。这条河源自神秘阔达的鲛海,不宽,却很长。
自他继任来,尽职尽责地守着这条河,暗地里管着渔民打捞,施法救下许多因为骇浪骤雨而翻船的渔民。
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季节了。他一如既往地巡视着河流。那天,他捡到了那尾鲛人。
满是伤痕、被族人驱赶的鲛人。
鲛人怕黑,他便在府里每夜点灯守着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夜需要两根蜡烛。他点了整整十五年。
鲛人脾性天生暴戾,爱打爱砸,他便用胶将府里东西全都粘起来。
变故突生。三年前,一日鲛人的族人趁他不在,来到他的河域。他们抢走了他的鲛人,他将鲛人从那地牢里抢出来后,它已经魔怔了。
它变得不再像它。
后来他亲眼看见鲛人族副首领和一个所谓的染料师,领着一群黑甲黑盔的人在这里搭建起所谓的纺织厂。
起初他不以为意,大量的船只载着人渡河往纺织厂里进,却只进不出。
那时鲛人愈来愈衰弱,他焦头烂额。他向玄卫传出上报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却始终不见音讯。
直到三天后他忍不住,准备擅离职守亲自去找云杉城内的玄卫。却发现,河面早在不知不觉间起了浓雾。作为河神,他竟然没有察觉。
孟冬捂住脸:“浓雾会蔓延,内里是一团一团的黑雾。黑雾会腐蚀人的心智。我打不过染料师,也出不去,神官也没有来。我一直在等......我一直在等神官。”
宋岁礼怔住。若是那么久以前的事,那这里到底来了多少只船。
褚京墨:“你可弄清这浓雾从何而来?”
孟冬默然,很久才轻声道:“是它。浓雾从它身上一点一点漫进水里。我不知道鲛人一族对他做了什么,回来之后它便闹一阵乖一阵。”
起初他们并不清楚浓雾来自哪里。直到,它用手洞穿他的胸脯。
浓稠鲜红的血液刺痛他们二人的眼,鲛人总算清明一阵。它惊惧地看着满是血沫的手,长长的指甲里还残余着他胸脯的肉屑。
“那鲛人呢?”
孟冬深吸口气,道:“自那日起,我因为受伤过重陷入沉睡,醒来它就不见了。我怀疑它被抓进了纺织厂。染料师一直防着我,我上不了岸。直到这次,我看到你们.....”
宋岁礼想着那些布,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褚京墨闭眼:“那鲛人什么来历?”
孟冬沙哑道:“它本来是鲛人族的五殿下。只是鲛人族首领宠妾灭妻,它的处境一直不好。”
宠妾灭妻......
褚京墨手指搭在宋岁礼肩头轻点。
宋岁礼心里直打鼓,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看向孟冬问道:“那......你可曾见过那些人的尸身?”
纺织厂内人影稀少,若是人一直在往里进,那人又在什么地方?
孟冬眼底的悲痛几乎化为实质,他道,没找到过。
褚京墨面色冷下来,一双黑眸不轻不重地看向孟冬。
“孟冬,”褚京墨近乎冷厉地看孟冬哭泣忏悔,“第一封信寄出三个时辰没有回音时,你便应该进云杉城亲自联系玄卫。”
“每一个神官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都是天道点化或是帝君点召,身居其位,意味着你负责了一方百姓。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们的未来。”
恍惚回神的宋岁礼感受到他周身突然迫人的气压,再一次惊觉这人是神界太子。
于他而言,他是未来帝君,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的命,和神官的命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