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还没有开始。
走廊里零星有几个早到的学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昨天没写完的作业,空气里飘着食堂刚出笼的包子的味道。林砚在楼梯口和苏晚分开,她说中午再听,他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教室。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念课文,声音像一层均匀的白噪音。林砚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书包放在脚边,录音笔安静地躺在最内层的夹袋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地碰一下书包侧面的布料,确认它还和早上一样,没有凭空消失。
课间的时候许栀走过来,在他桌边站定。
“你昨天又去旧楼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问午饭吃了没有。
“没有。”林砚说。
许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那一眼里有种很淡的审视,不算咄咄逼人,但也不是完全相信。她最终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赵阳今天早上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
林砚抬起头。赵阳。这个名字已经有几天没有单独出现在他的注意范围里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你最近不怎么跟人说话。”许栀耸了耸肩,“他就‘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但我觉得他不是随便问问的。”
林砚点了点头。“谢了。”
许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林砚看着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心底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许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动给他送消息的?她不像是苏晚那种直接站到一边的人,更谨慎,更像站在暗处观察风向再迈步的脚。她说赵阳在问他,但许栀自己也在观察他,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他没办法完全放松警惕。
中午午休铃响的时候,林砚拿起书包,穿过操场去了行政楼四楼。许栀已经在那里了,帮他刷了门禁卡,两个人进了实验室。
许栀把电脑打开,林砚从包里拿出录音笔,连上数据线,导出音频文件。许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有催他,也没有凑过来看。等到文件传输完毕,林砚把耳机插上,将音量调到适中,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段是他自己的声音,清晰,略带一点回响:“林深。”然后是一小段空白。然后是第二句:“镜子是活的。”然后是一段很长很均匀的底噪,沙沙的,像没有调准频道的收音机。
林砚把进度条往后拖,反复听了三四遍。在底噪的中段,他捕捉到了它——一个极轻的声音,低沉,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了好几层墙壁才传过来。只有两个字:“找到。”
他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没有按下暂停。他把耳机摘下一只,转头看向许栀:“你能帮我看看这段音频吗?我想知道这个声音有没有被处理过,或者是不是后期叠加进去的。”
许栀接过耳机戴上,把那段音频反复听了三四遍,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把波形图放大了展示在屏幕上。她盯着那几根起伏的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它不是外来的录音。”
林砚的目光和她在半空中对上了。“什么意思?”
“它的波形特征和周围的环境底噪是一样的。”许栀把光标移动到那两个字所在的位置,“如果是后期剪辑进去的,波形在接缝处会有明显的断裂或者突变。这里没有。它和底噪是连续的——说明这个声音和录音环境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产生的。也就是说,你在地下室里录的时候,这段声音确实存在,不是被人剪进去的。”
林砚沉默了几秒。“但我在现场没有听到。”
“人类听不到的声音有很多。频率太低或者太高,耳朵会自动过滤掉。但如果录音设备的麦克风能拾取到更宽的频段,它就能录下来。”许栀把波形图放大到他面前,指着一处突起,“你的录音笔是什么型号?”
“普通的,几十块钱买的。”林砚说。
“那就是这款麦克风的拾音范围碰巧覆盖了这段声音的频率。”许栀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他看,“你能听到的声音在20到20000赫兹之间。这段声音的频率大约在4000赫兹左右,在你的听觉范围内,但声音的能量很弱,只有环境音的十分之一左右。在地下室那种环境下,你的耳朵会优先处理更响的声音,这段就被‘埋’掉了。录音笔的麦克风灵敏度更高,它把这段声音也收了进来。”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几根起伏的线条。许栀的解释很合理,但越是合理,他越觉得心里那条线被拉得更紧了。一个物理的、可解释的现象,恰好被一台几十块钱的录音笔捕捉到了,恰好在他说完“镜子是活的”之后出现,恰好说了“找到”两个字——巧合到了这个程度,就不再是巧合了。
“那这个声音是人为的,还是自然产生的?”他问。
许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笔放在桌上。“自然产生的声音,通常不会只有两个字的。”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你看,在这两个字出现之前,波形是完全平直的,没有任何先兆。这两个字的能量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像是被什么开关打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开关。”林砚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如果是人为的,它是怎么被触发的?”
许栀想了想。“有很多可能。最直接的是——那面镜子的某些物理特征在特定情况下,会恰好把某些声音信号‘印’下来,然后在你刚好在场的某个瞬间把它释放出来。但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为什么会恰好契合你正在做的事?”
林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屏幕上那段波形图,那两个字的位置只有一小截凸起,像一段非常短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耳语。那面镜子在对他说话,用一种他能录下来但听不到的方式。
“那两个字,是你说的吗?”许栀问。
“不是。”
“是你的同伴说的?”
“她从头到尾没说过这两个字。”
“那它是谁的声音?”
林砚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我不知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这几个字的重量比它们本身要重得多。他暂时还没有答案,但“找到”这两个字已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像一把钥匙已经插进锁孔,还没转动,但已经贴到了齿痕上。
下午的课结束后,林砚没有回家。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能去你家吗?”苏晚很快回复:“来吧。”
苏晚家在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楼梯间暗了一截。林砚摸黑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苏晚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苏远山不在。
“我爸去外地了,”苏晚说,“要过两天才回来。”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林砚,两个人在茶几两侧坐下来。
“他今天早上走的?”林砚问。
“嗯。”苏晚把水杯放在茶几边缘,“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