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林砚锁好门,拉好窗帘,在书桌前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笔记本、那几页装订好的纸、那个信封。他没有急着打开,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到房间,把水杯放在桌角,然后重新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翻开来,右下角用铅笔写着“2003.10”。是林深的笔迹,和第一本日记里的一样瘦硬沉稳,但这本里的字更潦草,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又划掉。
林砚从第一页开始读。
“10月3日。今天又去了302。那面镜子还在,没有任何变化。老周说它有年头了,是建校时一个老教师从国外带回来的,但那个教师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我试着照了很久,除了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也许是传闻吧。”
林深的语气很平,像一个普通的学生在记流水账。但林砚注意到他把“传闻”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在“传”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他在怀疑,但没有证据。
林砚翻到第二页。
“10月7日。赵阳他爸今天喝多了,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镜子是活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马上不说了,像说错了一样。但我看到他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
镜子是活的。林砚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赵阳的父亲是当年五人组之一,和林深一起种过树、一起在302待过。他说镜子是活的——这不像一个醉汉的酒话。林砚想起今天在地下室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弯了一下嘴角。如果镜子真的能动呢?
他继续往下翻。
“10月12日。我终于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了。不是镜子里的画面,是声音。我在302待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镜子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隔着一扇门,有人在哭。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就是从镜面里面传来的。我录下来了。明天再验证一次。”
从镜面里面传来的。林砚放下水杯,拿起日记本又读了一遍这段。林深用“镜面里面”这个描述,而不是“镜子里”。他在刻意区分画面和声音——画面是倒影,声音是从玻璃内部发出来的。这和林砚在302室听到的“别相信任何人”是一样的,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煤油灯灯罩里渗透出来的声音。不是鬼魂在说话,是被困在玻璃里的旧声音。
“10月13日。确认了。那面镜子确实能记录声音。不是每次都灵,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情绪很强的时候?声音很大的时候?我还不确定规律。但今天下午我又听到了一段,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他说了一个词:‘锁门。’”
锁门。林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指尖贴着“锁门”两个字下方,像要通过纸面摸到当年的实情。火灾那天302室的门被锁了——这是林深日记里确认的第一块拼图。有人锁了门,然后点了一把火。而林深在火灾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他往后翻了一页。
“10月18日。我查到了那面镜子的来历。老教师是物理老师,姓岑,二十年前从国外回来,带了一面旧镜子,说是实验用的。他做了一个项目,关于声音的反射和存储——通过特定介质把声波‘印’下来。那面镜子就是他的实验介质。后来项目停了,镜子留在了302室。”
物理。不是灵异。林砚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声音的反射和存储——通过特定介质把声波“印”下来。原理上说得通。就像胶片记录影像、磁带走带记录声音一样,某种特殊的玻璃材料能够在特定的物理条件下把声波“锁”住,然后在适当的触发条件下再释放出来。
但“特定的物理条件”到底是什么?林深自己也没完全弄清楚——他在日记里写“情绪很强的时候?声音很大的时候?”——他在猜。
林砚继续往下读。
“10月20日。今天镜子里回放了一段我不认识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捂着嘴。我反复听了几遍,在哭声里听到了几个字:‘别告诉他’、‘他会出事’。”
林砚把这段读了三遍。“别告诉他”的“他”是谁?“他会出事”的“他”又是谁?是林深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段话是从什么时间“印”进去的?如果镜子能回放过去的声音,那听到的可能是几个月前、几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
“10月22日。老周今天问我,是不是还在查镜子的事。我说没有。他没有再追问,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不管查到什么,别一个人扛。’”
老周是五人组里的周凯的父亲。他让林深“别一个人扛”。他可能知道林深在查什么,也可能知道林深查的东西有危险。林砚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看到林深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写着:“他知道什么?”
“10月25日。我今天在镜子里听到了一段完整的对话。是校长的声音。他说,那面镜子不能留。另一个声音说,已经有人知道了。校长说,处理掉。我不知道‘处理掉’是什么意思。但我开始觉得,这面镜子留在302,可能不是巧合。”
校长的声音。“处理掉”——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林砚的意识里。处理掉镜子?还是处理掉知道镜子的人?林深没有继续往下写这一条,像是写到这里他自己也被这句话压住了。
“10月27日。今天赵阳他爸又找我说话了。他问我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我说还行。他说:‘别查了,林深。’我叫他别叫我的全名,怪不习惯的。他看着我,那眼神我看了忘不掉。他说:‘有人看见你半夜进实验楼了。’”
林砚合上笔记本,闭了一下眼。有人看见林深半夜进实验楼了——这意味着有人在监视旧实验楼,或者至少有人在注意林深的行踪。火灾发生在11月2日,而10月27日林深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重新翻开,继续往下读。
“10月30日。我决定把镜子转移走。那面镜子太大了,不可能扛着它穿过校园。只能拆下来,拆成几部分,分批运。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实验楼和香樟林之间有一个废弃的地下储藏室,很久没人用了。用三天时间把它搬过去。然后锁好。钥匙分三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我交给老周,一把我留着备用。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搬回来。”
这就是那把铜色小钥匙的来历。镜子是林深自己搬走的,在火灾前两天就已经不在302室了。那火灾当天烧的只是一间空房间——或者,烧的是那面镜子不在之后留下的空白。
“10月31日。今天又去了一趟地下。镜子已经放好了。我没有擦它,上面落了点灰,但能看出玻璃是完好的。我在箱子里放了一本笔记,和几页记录。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他会知道我在查什么。”
“11月1日。明天就是火灾的日子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确定——但镜子里那句话,那句话我一直没写下来,因为它太清楚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明天晚上,把门锁上。’”
林砚的手指在“明天晚上,把门锁上”这几个字上方停住了,没有碰到纸面。林深在火灾前一天听到了这句话,他把它写下来了,但他说“我一直没写下来”——他在犹豫,在恐惧,或者是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的。
林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面镜子不仅是记录,它在回放即将发生的事情。如果声音是在某次对话中被“印”进去的,而那句话恰好是关于第二天的计划,那镜子就等于是提前播放了还未发生的对话。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句“明天晚上,把门锁上”是在过去被说的,只是镜子在11月1日这天把它回放了出来,而恰好火灾发生在11月2日。
他不知道哪种解释更让他后背发凉。是镜子能预知未来?还是有人在火灾前一天就已经把计划说了出来,只是林深听到了这段录音,而他自己没能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