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城外,乱坟岗。
狼嚎枭啼,鬼火狐鸣,方圆百里尽是荒野。窦扶对此处了如指掌,在夜色中来去自如。
要下葬的,是藏仙楼的绿荷。在坊间,青楼死人不是新鲜事,好些个急色的,喜饮酒用药的,或患有隐疾的,生死便在一息之间。
男人死后,亲眷多半会找上门,厮缠一番。若女人死了,鸨母会找来收尸人,将尸体处理掉。
青楼女子既已入行,任凭是否被迫,过往人事亦成云烟,死后唯有葬在乱坟岗。
不只藏仙楼,整个晋安城的青楼都会找窦扶收尸。
不为别的,只因她是女子。
鸨母们原不介意收尸人是男是女,只因去年晋安出了件骇人听闻的奸尸案,若不是正好被人瞧见,还不知那收尸人竟如此丧心病狂。
至此,安身晋安两年的窦扶,一跃成为鸨母们的“心头好”。
她向来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尤其是藏仙楼这样出手阔绰的地方。
说起藏仙楼,窦扶首先想起黛素,那女人与寻常鸨母不同,瞧着八面玲珑,却又自带一股冷冽。她隐隐觉着,黛素不仅仅是一个鸨母那么简单。
安葬好绿荷后,窦扶从随身的花盆里拔起一株鸢尾,弯下腰,插在坟头。
正要取道回家,却不想被一具尸体绊了脚。她低头细瞧,显然埋尸之人十分仓促,尸身露出一双腿来。
窦扶动了恻隐之心,将尸体拖出来,目光扫过去,顿时心下一沉。
她将火烛凑近尸体,翻开眼皮,眼孔突出,口鼻之间有清血水,嘴唇发绀,脖颈处隐隐有扼痕。加上草草掩埋,尸身已多有蝇蛆活跃,且从腐烂程度来看,不出一日便会出现巨人观。
最骇人的其实是面部,无一处完整,耳边是垂下来的人皮,像木匠刨花般卷起,双颊里的脂肪被翻搅出来,呈絮状,而露出的骨骼苍白干燥,且布满清晰平行的划痕,作案工具无疑是刀,手法不是砍,却也不像割,倒像是...刮。
这女子是横死,窦扶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将尸体抬上板车,往城内方向走去。
守城的士兵都认得窦扶,并没有过于为难,瞧了瞧尸体,便放她通行。
已然三更天,街巷除了更夫,巡城的士兵,还有倒夜香的倾脚人,以及窦扶这种收尸人。
她敲响府衙的偏门,好一会门从里头打开,昏黄的亮光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今夜是赵珉当值,他看清来人后,不禁暗自叫苦,在大启,凡“横死”案件,府衙是必须立案勘验的,遇上“横死”案就是他最忙的时候,这窦扶到底从哪里找的那么多横死之人?他压低声音问:“又是横死的?”
窦扶语气平淡:“乱坟岗捡的,脖子有扼痕,死后被人毁了容。另外,明日很可能出现巨人观,哦,就是你们说的胖胀,明早尽快报你们府尹吧。”
赵珉一听毁了容,右手刚刚掀起尸布一角,又悄悄放下,他讨价还价道:“这次能不能少收点?”
窦扶从怀里掏出验尸单,递过去:“不收。”
赵珉接过单子,愣住:“啊?不收?”
窦扶将尸体抬进门后,“不是什么太难验的尸体,你们张仵作也能验,就不收了。”她转身拉起板车,朝巷口走去。
赵珉目送窦扶离开,眉开眼笑道:“那就多谢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嘀咕:“本以为大理寺将案子接了过去,能松快些时候,得……接下来又是苦差事。”
而此时,大理寺东北角,位置偏僻,常年阴暗,房内烛火昼夜不歇。
中堂躺着一具尸体,也站满了活人,只是全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气不敢喘。
班布高声质问:“府衙验不出就罢了,堂堂大理寺也是如此,说出去谁信?”
陈山鞠着腰,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回班护卫,赵郁的死的确匪夷所思,我也是头一回见,头一回见...”
他窥探高慎的脸色,见并无异样,便暗暗松了口气。
大理寺仵作,这名头说出去好听,其实就是个摸尸体的。
平日里与死人为伴的差事,谁会乐意干?他一个贱籍,任人摆布罢了。
赖全兴在仕时,借办案之便,受财枉法,积下不少冤假错案。
陈山最善溜须拍马,验尸只是走个过场,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如今赖全兴被斩首,由睿王高慎暂行大理寺卿一职,不出五日理清旧案积弊。
高慎乃圣人一母同胞的弟弟,年岁与太子相仿。常年征战在外,手握重兵,杀伐果决。
他在战场知如何带兵杀人,却不知人死后尸体将如何变化,况且赵郁家中仅有一老母,如何结案易如反掌。
陈山试探着说道:“依属下的意思,赵郁死于...破相,也说不准呢?”
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唯独那张脸,瞧着骇人。
整张脸皮开肉绽,几块皮将落未落,里面的肉溃烂不堪,骨头若隐若现。
高慎立在尸体旁,神情凛然,“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