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少爷当真是好命,我从加茂宪伦手稿中得到的阵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如果不是您,他在禅院家圣山之上的结界内,就该死透了。”
他弯下腰,好奇地拨弄禅院紫阳设下的诱饵。
“这块肉就是从扇大人身上割下来的吧?他秘密下葬,并未公开设祭……您做了什么,让一向不闻世事的扇夫人都站在了您这边?”
灰色的雾气并未杀死男孩,只是将他周边以咒力汇集的躯壳尽数剥离,浑身带血的男孩赤裸地滚落了出来,昏迷在狼藉的草地上。
他白净的脸上蒙着一层血雾,隐约可见破碎的甲壳,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皮肤上彻底褪去。
“咒术师和咒灵的融合……这些孩子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如果是在十几年前,像你这样的人早该被前代五条家主吊死在黑牢里了。”
“巨大的暴力固然可以给周边以震慑,但御三家从来不缺乏野心家,在彻底改变家族术式继承逻辑的巨大诱惑前,总有人会愿意铤而走险。”
“别说这种总有人愿意支付代价的废话,你只不过是自负而已。自负于自己永远可以全身而退,觉得因此而死的人不会是你。”
禅院紫阳皱眉。
“不过,我倒是很意外,你居然还敢让他出现在五条悟的面前?按说这样特殊的体质,在‘六眼’的观测下,应该无处遁形才对。”
“您猜猜看?”禅院直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手帕,遮住了男孩的隐私部位。“如果您猜中了,我就和您分享一个秘密。”
“又是关于你那小羊羔和恋母情节的秘密?我对于邪恶人体实验科学家的诞生之旅并无太多兴趣。”
禅院紫阳再次端详一眼男孩,得出结论。
“你把咒灵和人体结合的组织布置在了‘丹田’的位置,那是咒术师的咒力核心,但这相当危险,在咒灵化时,他无法掌握自己的神志。如果说你的实验目的是用咒灵强化人体,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刚刚他甚至很难被称作人类,完全就是嗜血的咒灵,无法思考,只想把眼前的血肉一寸寸吞噬。”
“是啊,这些孩子都是失败的试验品,在和咒灵结合后,虽然展现出远超普通术士的能力,但却失去了神志,根本不是我们想要获得的那种东西。”
“虽然您展现出专业素养的时候迷人极了,但您一定要对您的仰慕者这么冷酷么?是和您有关的秘密。”
禅院直城幽幽地说。
“您忘记了,我们在很小时就见过面啊。那时候您跟着身为家主的父亲来到禅院家,被称作加茂家的明珠美玉,高高在上,耀眼夺目,而那时候我只是被刚带到禅院家的私生子,是一团烂泥巴里面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禅院紫阳点点头,提起往事,她的语气平静,像是讨论与她完全不相干的人,“我没有救赎看上去很有潜力的小男孩、给他几颗糖果、从此成为他毕生白月光的习惯。”
“糖果?您怎么会给我那样甜蜜又软弱的物事呢?您那时骑着庄园里的小红马驰骋,裙摆飞扬就像战旗,勒住马后,顺手抽出长鞭,鞭首的倒钩撕裂了脆弱的布料和皮肤,他们被吓得落荒而逃,而我因为筋疲力尽倒在地上,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禅院直城笑着说。
“我太痛了,神智昏聩,抓住您的裙摆,苦苦地哀求,请求您能带我离开。”
“喔,听上去我没有同意。”
“您当然不会同意了,那时候的我又弱,又丑陋,不配成为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您扔下一把匕首,告诉我,欺凌他人的人都是软弱的,只要我抓住、彻底打服其中最弱的那个,他们脆弱的自信就会瞬间坍塌——您实在太聪明,我抓住机会,用匕首扎穿了其中一个孩子的手掌,他们果然对我失去了兴趣,转而将目光放到其他孩子身上,反正像禅院这样的家族,总会有无数人等待进入欺凌和被欺凌的循环,就像八角笼中的斗兽,永无休止。”
“听上去像是个好结局,这是你故事的全部?”
“其实,用您赠与的匕首刺穿那个蠢货的手掌、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翻滚时,我就有些后悔了,这是您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啊,我大可以用我的牙齿咬穿他的皮肤、用手指扼紧他的脖颈,而不是用他肮脏的血液污染玉钢美丽的纹路。这样独一无二的疼痛,该是您赐予我的东西。”
他半跪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崭新的手帕,自然地擦拭沾染在紫阳靴子上的血污。
“后来,我总是想起您……夜深人静时,我也会用匕首划破手臂,幻想是您的鞭子撕裂皮肤,带来让人战栗的疼痛。”
禅院紫阳只不过指尖一点,他便乖顺地抬起头。
“加茂家说您的身体里面没有咒术回路,只是个咒力都不曾掌握的普通人……真是一群蠢货。”
他轻轻地笑了,眼尾红痕曳开,琥珀色眼瞳中有潋滟的水光,任由禅院紫阳一言不发地、肆意地端详,醉酒般的绯红悄悄爬上了两颊白皙的皮肤。
“我也曾很担心,担心您失去了您的骄傲,甘愿像普通人那样度过一生。”
“但您带着那只送葬的队伍来到了禅院家,只要看着您绿色的眼睛,看到您眼瞳里燃烧的冷漠和野心,就知道,您从来没有变过。”他的声音仿佛梦呓,“您是来把禅院家化作地狱的,黄泉之路上,有棺木、经幡和遍地的曼珠沙华,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看起来,你是想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刻耳柏洛斯了。”
“不,不是做地狱三头犬。”他仰视着禅院紫阳,眼睛里全是贪婪和渴望,“是像您那天说的,做您一个人的狗。”
“如果狗不听话,甚至于乱咬人,会让我觉得很麻烦。”
“如果是这样呢?”
禅院直城今天还是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只不过相较于前几天的紧身毛衣,这件要宽松不少,配上金丝眼镜,衬得他像个儒雅清俊的学究。
两根修长的手指放在衣领顶端,轻轻往下拉扯。
禅院紫阳的瞳仁微微一缩,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套着一个黑色的项圈。
直城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精巧的皮绳,套在项圈上固定的金属环上,乖乖地将绳结的末端递到紫阳的手中,紫阳随意地扯动,直城浑身便跟着轻颤一下。紫阳这才注意到这项圈内部设计了金属倒刺,平时倒伏着贴在内圈周围,但只要她扯动皮绳,金属倒刺就会剐刺过他的皮肤。
“像这样……把狗绳主动递到您手中的狗呢?”他的眼里翻涌着粘稠的狂热。“没有隐瞒欺骗,只有忠诚和摇尾乞怜,哪怕您找别的狗也没关系,只要您偶尔的眷顾……我就心满意足了。”
“直城少爷,”禅院紫阳终于开口了,却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那几个曾经欺负你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直城轻喘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
“您或许听说过,咒术师协会的资料有误,禅院家有几名咒术师越级接了任务……不幸身亡了,英年早逝,非常可惜。”
禅院紫阳笑笑:
“那么,接下来,介意我看看你们宁愿铤而走险也要建立的实验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