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渐渐收了声势。
相拥的温度太过熨帖,熟悉的怀抱裹挟着独属于彼此的气息,温暖又安心。
林恒微微垂着眼,手臂牢牢圈着江临川的腰,将人完完整整地拥在怀中。
少年清瘦温热的身躯贴合着他,鼻尖萦绕着洗发露的香气,混着少年独有的气息,层层包裹住他荒芜多日的心脏。
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懈,疲惫席卷四肢百骸。
江临川抱着林恒的腰,连日压抑的委屈与酸涩尽数安放,眼皮愈发沉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不言不语,无声依偎。
时光仿佛倒退回从前最安稳甜蜜的日子,没有隐瞒,没有拉扯,没有独自煎熬的深夜,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身影终究抵不过身心的疲惫,在床上沉沉睡去。
林沉弋收拾完厨房出来,去卧室看见这一幕画面。
少年相拥而眠,眉眼舒展。
一旁的沈暨安轻轻跟上,眼底漾开笑意。
连日悬着的心,在此刻彻底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声的松了口气。
这两个满身心事、互相牵挂的少年,终于肯好好安放彼此的爱意。
他们没有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换鞋离开。
这一觉,跨过了沉郁的午后,一直睡到暮色深沉,夜色铺满整片天空。
林恒是最先醒来的。
意识缓缓回笼,没有骤然的惊醒,只有浑身松弛的暖意,以及怀中人真实的触感。
他没有动,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微微垂眸,安静凝视着怀里的少年。
夜色暗沉,林恒借着月光细细描摹着,江临川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鼻梁挺拔,唇色浅淡,睡得安稳又乖巧。
呼吸温热绵长,一下下,轻轻拂过他的颈侧,真实又鲜活。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一遍又一遍,无声确认。
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
确认这场和解不是幻觉。
确认他没有失去江临川。
可安稳过后,汹涌的自责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从来没有怪过江临川。
从头到尾,他怪的从来都不是少年的隐瞒,不是少年的独自逞强。
他怪的是他自己。
怪自己没能给足他安全感,让他遇事只能独自扛,宁愿一个人咽下所有风雨,也不愿向自己吐露半分委屈。
怪自己不懂沟通,任由误会肆意发酵,任由隔阂层层叠加。
这从来都不是谁的错,归根结底,是他没能做好那个可以让江临川安心依靠的人。
是他,让本该双向奔赴的爱意,变成了少年的累赘。
就在他沉溺在自我愧疚里无法脱身时,怀里的少年微微动了动。
像是察觉到熟悉的温度,江临川在他怀里下意识轻轻蹭了蹭,软糯又依赖,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
细碎亲昵的小动作,瞬间拉回了林恒纷乱的思绪。
“醒了?”
怀中人微微顿了顿,半晌,才传出一声应答:“嗯。”
江临川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视线微微涣散,片刻后才缓缓聚焦,落在林恒温柔的眉眼上。
林恒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江临川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还好。”
他安静依偎了几秒,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眸望向林恒,眼底澄澈又认真,带着一丝忐忑与郑重。
“林恒。”
“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吧。”
他想把所有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全部摊开在林恒面前。
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独自硬扛的岁月,他想全部告诉眼前的人。
从今往后,他不想再独自负重,不想再隐瞒退缩。
他要让林恒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拥有他的全部。
林恒心口骤然一紧,他立刻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里,“不想说就不说,我不想知道了。”
他不想逼他揭开伤疤。
那些灰暗痛苦的过往,既然已经折磨了他这么多年,那就不要因为自己而掀开早就结痂的伤口。
他只要江临川。
可怀里的少年却固执地收紧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深深埋进他的心口,语气坚定又执拗。
“我想说。”
“我想告诉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所有的脆弱,我想让你走进我满目疮痍的过往,我想从此对你毫无保留。
林恒抵不过他的认真,轻轻应声:“好。”
得到应允,江临川才缓缓平复下心绪,嗓音轻轻缓缓,一点点诉说着自己尘封多年的过往。
“我爸叫江建国。”
“他以前是一个大厂的工程师,算比较厉害的那种。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市中心的商场做售货员,她永远是业绩最好的那一个。”
他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浅淡的柔光,似是透过漫长岁月,望见了年少时短暂的安稳光景。
“那个时候我家条件很好,算得上是富足安稳。后来我妈怀了我妹妹,身体不好就辞了工作,在家做全职太太。”
“江建国那时候还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爸爸,顾家稳重,温柔体贴,我们一家人过得平淡又圆满,没有烦恼,没有风雨。”
温柔的回忆仅仅停留片刻,便迅速被暗沉的现实覆盖。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染上了赌博。”
“最开始只是偶尔去一次,小打小闹。我妈发现的时候,他哭着道歉,说厂里要裁员他压力大,心里烦闷,只是想找个方式释放。”
“我妈心软,信了。”
江临川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力与自嘲。
“可赌博这种东西,从来没有适可而止,一旦沾染上,就是万丈深渊。”
“他越赌越大,越输越疯,开始四处跟厂里的同事借钱,窟窿越填越大。厂里碍于影响,最后还是把他开除了。”
“我妈掏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替他还清了同事的欠款,为了他低三下四去求领导,求人留情,可最后什么都没用。”
“从他被开除的那天起,那个温柔顾家的江建国,就彻底死了……”
江临川的呼吸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
“酗酒、赌博、家暴,成了我们家往后日复一日的常态。家里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冷战和狼藉。”
“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赌场的人上门讨债,我们才知道,他前前后后,欠下了三百万。”
“出事的那一刻,他人直接跑了。”
“丢下我们,丢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