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是钝重的，裹挟着化雪后的湿冷，沉沉压在老旧居民楼的上空。

斑驳泛黄的墙皮爬满整栋楼栋，狭窄的楼道窗口漏出灰蒙蒙的天光，楼下的水泥地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细碎打滑。

林恒站在单元楼下，身形挺拔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捏着一张单薄的纸条，是从温知砚那里撬出来的地址，也是他贪恋了无数个日夜、却从未被准许踏入的地方。

他仰头，目光直直钉在那扇紧闭的老式木门上。

木门边角被岁月磨得粗糙，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屋内挂着的碎花门帘，朴素又温暖，是属于江临川的。

林恒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这扇隔绝了他所有期许的门。

两秒后，低低的笑声突兀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只是浅浅的气音，而后不受控制地放大、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沉，胸腔被冷风灌得发疼，空旷老旧的小区楼道不断回荡着他苍凉又癫狂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掌心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节用力到泛白，骨感分明的手背绷起清晰的青筋，眼眶里滚上来的热意烫得掌心生疼。

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喜极而泣，是彻骨的悲凉。

积攒无数日夜的等待、落差与心碎，在此刻轰然崩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江临川的家楼下。

无论是以林恒的身份，还是男朋友的身份，他都从未被允许靠近……

他从未踏入过江临川的家，从未触碰过江临川藏在阴暗里的苦难，从未知晓他有年幼的妹妹、积劳成疾的母亲、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额赌债。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从未真正走进过江临川的心……

江临川的温柔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

他爱他是真的，他不信他、防他、隔着万丈鸿沟也是真的。

林恒捂着脸，失控的笑声里掺了细碎的哽咽，眼底通红，水汽翻涌，却倔强地咬紧牙关，硬是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心口大片大片的往下坠，钝痛顺着血液漫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被撕裂般的涩感。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眼底那点病态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空洞得吓人。

他缓缓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指尖划过屏幕。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平静得近乎残忍。

“哥……帮我个忙吧。”

此刻的林恒，像一株被暴雪压垮、彻底折断根茎的枯木，只剩一片漠然。

电话挂断后，林恒再次抬眸，目光落回那扇木门之上，目光悠远又空洞。

他在看什么呢？

是想透过这扇紧闭的门，窥探江临川从不示人的狼狈过往？

还是想看看，这困住少年半生苦难的方寸天地，究竟是怎样消磨了他所有的棱角与热忱？

林恒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只是想看一眼，这场他全身心奔赴、倾尽所有的爱恋，到底输得多么彻底，多么可笑。

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扑在他脸上，刺骨寒凉。

他终于收回目光，决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大步离开了这片藏着江临川所有秘密的方寸之地。

城市另一端，浮生阁栖雪包厢内暖意融融。

雕花窗棂隔绝了窗外的寒冬，室内暖光柔和，檀木香气清淡萦绕。

包厢里人声热闹，温知夏、傅子轩、陈阳、许诗雅、钟湘晴尽数到场，唯独缺了那个本该与林恒羁绊最深的江临川。

几人说说笑笑，氛围轻松热烈，与林恒刚刚身处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阳正扒着桌面翻看菜单，嘴里还在念叨几道想吃的菜，许诗雅在一旁打趣他贪吃，钟湘晴端起茶杯，安静听着二人拌嘴，偶尔浅浅附和一句。

林恒推门而入时，一身寒气裹挟着冷风闯入温暖的包厢，瞬间打破了室内所有的喧闹。

他身上的风雪未散，眉眼清冷死寂，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覆着厚厚的冰霜，没有半点温度。

温知夏单手撑着白皙的下颌，眉眼弯弯，带着惯有的笑意，抬眼看向缓步走入的少年，语气轻快：“怎么突然叫我们过来？”

一旁的陈阳兴冲冲地探头：“林哥林哥！你也太懂我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天天惦记着浮生阁的菜！”

许诗雅眉眼灵动，笑着打趣出声：“陈阳你脸真大哈哈哈哈。”

“许、诗、雅！！！”陈阳作势就要伸手去揍她。

嘈杂的笑语声，热闹的氛围，与林恒格格不入。

他无视了周遭所有的热闹，无视了众人的嬉闹，一步一步走到圆桌旁，缓缓落座。

黑色羽绒服的衣料垂落，遮住了他僵硬的身形，他背脊微微靠着柔软的椅背，姿态看着松弛，肩膀却绷得很紧，眼神冷得彻骨，没有一丝暖意。

在所有人喧闹未歇之时，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响彻在整个包厢：“温知夏。”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让全场的嬉闹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骤然消散，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陈阳举在半空的手僵住，许诗雅的笑意也敛了下去，钟湘晴握着杯沿，微微坐直身体，几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温知夏正低头看着菜单，指尖轻轻划过菜名，听见他郑重的呼唤，漫不经心地抬眸，唇角依旧挂着笑意：“嗯？怎么了？”

林恒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