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拍在医院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噼啪的声响。
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瑟瑟摇晃,街上行人裹紧厚重外套,缩着脖颈低头赶路。
寒假临近收尾,松弛的假期氛围被返程人流、络绎不绝的就诊患者冲得一干二净。
消毒水混着热姜茶,再掺上不断涌入的冷空气,形成一种医院“味道"。
林恒拎着牛皮纸袋,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口拉高半寸,遮住小半下颌。在室外走得久了,指尖被冻得泛粉。
他停在办公室门前,指节轻叩门板。
“进。”
傅云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疲惫中裹着紧绷。
推门而入,暖气裹住全身,和室外凛冽冬风形成两个对立的世界。
办公桌堆得满满当当,心理评估量表、个案督导记录、密密麻麻的情绪干预方案层层叠叠。
傅云衍单手按着太阳穴,眉心拧着浅淡的川纹,眼下青黑清晰可见。
“东西。”林恒把牛皮纸袋搁在桌角,羽绒服下摆轻扫过冰凉桌沿,目光扫过桌面。
傅云衍抬眼接过,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嗓音沙哑发涩:“谢了。”
“棘手病例?”林恒语气清淡。
“复合型创伤引发的持续抑郁,情绪极不稳定,干预节点太难抓,一步错就容易反噬。”傅云衍后仰靠在椅背,长长吐了口气,抬眸看他,“来都来了,聊十分钟。”
林恒轻轻摇头,转身就走,动作干脆:“你忙,我回去了。”
“就几句……”
“不了。”
他态度笃定,手搭上冰凉的金属把手,推门的瞬间冷风钻隙而入,卷起桌角的自评量表。
傅云衍抬手按住纸页,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眼底只剩无奈。
大厅的寒气顺着衣缝往里钻,冻得人脊背发僵。
医院来往人声嘈杂,家属口鼻呼出团团白雾,有人捧着保温杯呵气暖手,小孩子裹得圆滚滚的棉袄,不停地跺脚抵御寒意。
林恒拢了拢拉链,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细碎又崩溃的孩童哭声,猝不及防的穿透喧闹,直直撞进他耳朵。
“哥哥……呜呜呜……哥哥……你快来……妈妈她……”
林恒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后背轻轻贴上冰冷的墙面,寒意隔着羽绒服布料一寸寸的渗进来,冻得林恒肩颈僵硬发紧。
他抬眼越过攒动的人群,看向不远处的小女孩。
江临溪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双马尾绑着小兔子皮筋,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小小的指尖死死攥着手机,肩膀一抽一抽的剧烈抖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每一次抽泣,都带着断断续续的白雾,弱小又无助。
林恒心底常年冰封的那一块,像是被人狠狠戳破,酸涩汹涌而上。
他垂着眼睫静静伫立,他明明可以转身走开,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温知砚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跑得很急,眼尾泛红,气息微乱。
他快步冲到江临溪面前屈膝蹲下,掌心轻轻拍着孩子后背,语气放得极柔:“临溪别怕,哥哥来了,不哭不哭。先告诉哥哥妈妈现在在哪儿?”
江临溪泪眼朦胧抬头,睫毛挂满湿水汽,冻红的小手颤巍巍地指向急救通道:“在、在那边……”
温知砚眉头紧锁,他清楚孩子年纪小,心性脆弱,根本扛不住急救室内的场面,不敢带她过去。
他正抬眼张望寻找护士,余光瞥见了靠墙静立的林恒。
他牵着江临溪快步跑过去,语速急促:“林恒,麻烦帮我照看她一会儿,我去对接医生,马上回来!”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林恒拒绝的余地。
原地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人,安静对峙。
江临溪怯生生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衣角,眼神警惕地盯着眼前陌生的少年。
林恒放缓眉眼,慢慢屈膝下蹲,刻意放软了语调,声音压得很轻:“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小姑娘抿紧泛红的小嘴,防备心很重。
林恒心头轻轻一颤,极轻地笑了下,呵出一缕白雾:“我怎么不知道,你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江临溪瞬间睁圆眼睛,“你认识我哥哥?那你是谁呀?”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林恒顺手摸出口袋里的葡萄味棒棒糖,是刚才路过傅云衍工位随手拿的,递到小姑娘面前。
江临溪迟疑地接过,捏在掌心却没有拆开,歪着头认真问:“你也和知砚哥哥一样,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这一句轻轻的问话,瞬间让林恒眸色微凝,语气不自觉淡了几分:“什么意思?你哥不是温知砚?”
“不是呀!我哥哥叫江临川,我叫江临溪!”
孩童清脆直白的话音,像细小的冰碴,顺着冷风直直扎进林恒胸腔。
在此之前,江临川半个字都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妹妹。
林恒指尖微蜷,心口泛起细密又沉闷的钝痛,有一种被爱人彻底隔绝在外的落差感,悄无声息的漫过四肢百骸。
他连对方基础的家人状况,都一无所知……
“我叫林恒,是你哥哥的同桌。”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轻声回应。
“知砚哥哥他……经常去你们家吗?”
“嗯!知砚哥哥他经常去我们家的。”江临溪彻底放下戒备,攥着糖果絮絮叨叨:“哥哥放学要打工,不在家的时候,都是知砚哥哥陪我写作业,等哥哥很晚下班才走。”
小姑娘眼里亮起纯粹的光,认认真真比划着:“知砚哥哥超超超级好,他给我买好多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零食和玩具。”
说完她又立刻耷拉下眉眼,小鞋尖轻轻蹭着冰凉的地砖,语气低落下来:“可是哥哥不让我收。哥哥说,我们家没有东西可以回赠别人,所以不能总拿人家的好处。”
江临溪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凑到林恒耳边,压低声音偷偷告密,一副看透秘密的小模样:“我偷偷告诉你哦,知砚哥哥他喜欢我哥哥!”
林恒只当是孩童胡乱揣测的童言童语。他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看向她始终攥着、不肯拆开的糖果:“怎么不吃?不喜欢葡萄味吗?”
“不是的。”江临溪用力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软软的担忧,“我想留给妈妈吃。妈妈生病了,吃糖会开心一点。”
“你妈妈怎么了?”
这一句问话,直接击溃了孩子强撑的冷静。
江临溪猛地扑进林恒怀里,放声大哭,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羽绒服肩头布料,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哥哥,妈妈刚刚突然晕倒了!她会不会出事……会不会不要我和哥哥了啊?呜呜呜……”
林恒笨拙地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厚实的衣料,能清晰摸到孩子单薄瘦弱的脊背。
他放软声音,低声安抚:“别怕,这里的医生都很厉害,你妈妈她不会有事的。”
江临溪抽噎着抬头,鼻尖通红,泪眼婆娑:“真的吗?那治病会不会花好多好多钱?我们家……没有钱……”
林恒摸出兜里的纸巾,细细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语气尽量安稳:“不会有事的,哥哥认识很多很厉害的医生叔叔阿姨。”
恰在此时,温知砚快步折返,气息微喘,“临溪,妈妈已经醒了,转入病房了,我们过去吧。”
江临溪立刻牵住温知砚的手,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恒用力挥小手:“哥哥再见!”
林恒站起身,拢紧身上的羽绒服,沉默抬脚跟上两人:“我和你们一起上去。”
三层普通病房暖气充足,和楼下的阴冷截然不同。宋清禾靠在床头半坐休养,面色苍白,嘴唇干涩起皮,看见女儿进门,立刻虚弱地招手。
江临溪立刻扑过去埋进母亲怀里,母女相拥的画面温暖,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酸涩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