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挟着湿冷，沉沉笼罩着整座城市。

春节的喜庆浸透街巷，漫天热闹铺陈开来，却丝毫驱散不了刺骨的寒意，凉意穿透厚重的羽绒服，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商场高耸的外墙垂落巨幅红色新春条幅，随风轻轻摇曳。沿街商铺挂满红彤彤的灯笼与各式新年挂饰，暖黄灯带串联成片，像流淌在夜色里的星河。

来往行人裹着厚实的棉袄、羽绒服，步履轻快，笑语喧哗混着街边循环的促销音乐，揉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喧嚣又滚烫。

商场的玻璃旋转门不停开合，每一次转动，都泄出一股室内温热的风，短暂抚平门口的凛冽。

可这份人人可及的暖意，唯独落不到江临川身上。

他独自站在风口，怀里拥着厚厚一沓彩色宣传单。寒风反复扫过纸面，将单薄的纸边吹得卷翘、发皱。

长久暴露在低温里，他的双手早已冻僵。指尖褪去所有血色，覆着一层青白的冷色，指节僵硬紧绷，早已失去灵活的触感。

江临川每一次抬手递出传单，动作都迟缓又笨拙。

实在撑不住时，他便停下动作，抬手将冰凉的双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团朦胧白雾。

温热的气息堪堪覆上手背，转瞬就被穿堂风吹散，只留下更空、更沉的寒凉。

他低头用力揉搓掌心，凝滞的血液循环缓缓复苏，细密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整条手臂，密密麻麻的酸胀感缠得人发沉。

街头人潮汹涌，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奔赴着热闹与归途，鲜少有人为驻足停留。

多数路人对他递来的传单视若无睹，偶尔有人抬手接过，低头随意扫过一眼，下一秒就随手丢在路边，散落的纸片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周遭喧嚣鼎沸，唯独他与这喜庆格格不入。

“江临川？”

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穿透嘈杂人潮，清晰地落进耳畔。

江临川抬眼望了过去。

温知砚立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一身质感考究的米色长款羽绒服，柔软的围巾松松绕在颈间。

他是被温知夏硬逼着出来去买新春限定蛋糕，一眼捕捉到了风口处孤零零的少年。

江临川指缝间还夹着几张褶皱的传单，闻声只是淡淡颔首，“嗯。”

温知砚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怀中厚重的传单堆上，而后缓缓下移，落在他冻得青白泛红的指尖上，眉心不自觉拢起一抹浅淡的不忍。

“你这是在兼职？”

“嗯。”江临川应声简洁。

温知砚沉默两秒，缓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得体：“需要帮忙吗？我陪你一起发。”

江临川下意识微微后撤半寸，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传单拢得更紧，本能地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不用。”他抬眼直视对方，目光坦荡清冷，“你还有事，别耽误时间。”

“倒也不急。”温知砚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态度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他抬手径直从厚厚一沓传单里抽走大半，稳稳抱在怀中，“多一个人发，能早一点结束。”

僵持推脱反倒显得刻意矫情。江临川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泛白的雾气，最终低声道：“谢谢。”

两人并肩站在商场门口派发传单。温知砚待人极有分寸，举止温柔有礼，递出传单时姿态舒展，不刻意讨好，不局促卑微，分寸恰到好处。不少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愿意停下脚步，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纸张。

原本需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在两人的分担下，短短几十分钟便悉数派发完毕。

任务结束，两人简单道别，各自转身离去。

江临川揉着依旧僵硬发痛的双手，没有片刻停歇，转身奔赴下一份兼职。

于他而言，这只是寒冬里一场偶遇，一段转瞬即逝的小插曲，不值一提，更未曾放在心上。

可从这天开始，无数次看似巧合的重逢，开始频繁闯入他平淡又紧绷的生活。

有时是傍晚光线昏暗的超市后场，他弯腰清点堆积如山的货物，腰背酸胀起身喘息的瞬间，总能看见温知砚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有时是夜幕初垂的街边快餐店，他穿着统一工装收拾狼藉餐桌、擦拭桌面污渍时，玻璃门外会飞快掠过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就连阴云密布的落雨深夜，他裹着单薄雨衣沿街派送外卖，昏暗转角处，也总能恰好撞见温知砚的车缓缓驶过。

一次两次，尚可归为机缘巧合。

可一而再、再而三精准无误的遇见，早已脱离了偶然的范畴。

在温知砚的世界里，这是宿命。

他固执又笃定地认定，这是冥冥之中的牵引，是独属于他和江临川的羁绊，是不折不扣的命中注定。

一次次不期而遇，一点点加深心底的执念。

他愈发确定，这个沉默清冷、浑身带着韧劲的少年，和自己之间，有着旁人永远无法介入的联结。

浓烈的好奇与隐秘的心动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他迫切地想要走近江临川，想要剥开他层层冷淡疏离的坚硬外壳，窥探他常年紧绷、满身负重的根源，想读懂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孤冷。

可在江临川的世界里，这只是无端的困扰。

温知砚一次又一次精准无误的闯入，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牢牢缠在他的生活里，让他心底生出强烈的不悦与戒备。

单纯的偶遇再也满足不了温知砚。

他想要彻底读懂江临川的全部过往，想要摸清这个少年所有的软肋与坚韧，于是悄悄调查了关于江临川的一切。

屏幕的文字、纸面的信息，零碎的片段一点点拼凑完整，勾勒出少年负重前行的半生。

那些单薄冰冷的文字，字字沉重，句句压抑，完整记录了江临川无人知晓的困顿与挣扎，压得人胸口发闷。

怜惜、动容、还有愈发浓烈的守护欲，在温知砚心底翻涌交织，让他想要靠近、庇护江临川的执念愈发根深蒂固。

夜色彻底浸染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大街小巷，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江临川拖着一身疲惫，掏出钥匙拧开门锁的瞬间，屋内温热的欢声笑语顺着门缝扑面而来，清晰地撞进耳中。